Chico

杂食,什么都吃,猝不及防拆逆,写点小文,没水平,谨慎关注。

不要转载,不要点推荐,谢谢。收藏按个红心即可。

麦克雷和半藏的cp为主。

会经常删改,介意者慎阅。



Wolffield


***本章私设众多注意。

***二修版本

***关于无线电通联的描写,了解的并不是太深入,欢迎火腿族指正~





05

他聪慧的天赋很早就展露出来,得益于父亲的朋友,他和兄弟能在童年里寻得一些别致的乐趣。在同龄的孩子看来,岛田兄弟热衷的游戏玄虚的成分太重,没有半点孩童的天真烂漫感。

他们一家人居住的小镇很偏僻,和旧矿区有些距离,没有要道经过,荒凉得有些不可接近,但这也保证了它的清白。没有大都市的毒/虫和流/犯,没有妓/女,没有瘾/君/子,没有暴/力/狂,没有色/情/电影院,没有灯红酒绿,支撑整个世纪的所有科技骨干都没有在镇上得以体现,什么邪/恶因子也没有,只有安顺吃草的牛群和安分守己的居民,烤得十成熟的骄阳和瘦成一线的袅袅炊烟,几间杂货铺,一间中学,一间教堂,不大不小,不高不矮,信徒们确信天/主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你能在世界各地找出成千上万个这样的小镇。

但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家。这就是他们成长的应许之地。

以心起誓,他真的爱过去的时光。

他的家,打开橡木门,落地窗前的沙发是父亲午间休憩的空港。树叶花纹的窗帘能遮挡一部分白灿灿的阳光,火炉柜旁的展架上奖杯林林总总地排列。仿真帝王花和早樱盛放在绿色刻花玻璃瓶里,黄铜的莲花香插和波斯菊形状的实木收纳罐堆集,屏风和铁艺茶几,东西结合相映成趣。

一家之主是日本人。老一辈的故事,老一辈的艰辛,老一辈的突进之诗,现在留给后备的,是奶与蜜的丰饶之地,兄弟二人理应享有快乐。

“先学会骑马,再学会走路,你的儿子们会有出息的,他们会是大人物。”第一次被父亲引荐给好友们,半藏没有在一群老人们面前表露出怯意。

“你的大儿子,他可真有范,我是说,小小年纪就看得出不同凡响,有点德尼罗的味道,光着站着就和普通孩子不一样。”他被一个白胡须下了定论。

“我的幺儿呢,难道会是阿尔帕西诺吗。”父亲端来一盘刚出炉的油酥糕点,还有自营农产品制作的三明治招待猎鹿归来的宾客。小德尼罗挑了最大的一块糕点,塞给弟弟,他安静了,注意力放在点心上,坐姿变得像模像样。

“他喜欢什么,我听说男孩们都喜欢点二二步/枪,俊辅,你该把藏品介绍给儿子们认识。”其中一个看上去最硬朗的男人揽着半藏的肩膀,哈哈大笑。

“放过我吧,乔治,阳子要是生气了,会把我的弹/匣全藏起来,到时候你们就只能自行组队找乐子去。”父亲为他做着推脱,看上去他并不想强迫儿子们继承自己的爱好,老一辈背着猎/枪的爱好已然过时。夫妇两人将经营的牧场所得全部投放在儿子身上,教育经费的每一个美分都能创造出撬动地球的价值。他们要到大城市去,接受像样的教育,自然会有更新潮的爱好。

“我们也会到大城市去一趟,你妈妈和我,我会穿上熨好的西装,你妈妈会穿传统服饰,你的婚礼,还有源氏的。我会痛饮,你估计要把我背回车上。”父亲隐退后只去过里格利球场看过一次棒球比赛,其余时间再无跨出家园一步。老人已经扎根在此,但他们明白外面世界的吸引力会将孩子们带走,嬉皮生活的潮流也许会让他们沉迷一阵子,但他们是好孩子,他们永远知道人生的方向,不会走上歧路。

不过现在,半藏和源氏还在乡下享受着非同一般的待遇和艳羡。他们有最高级,却又让旁人最无法理解的玩具——一套无线电收信机和发信机。等他们长大,取得执照后,就能拥有一个廉价的二手车载电台,从入门波段学起,和其他地域的爱好者们进行联络。

“起来,半藏,快起来。”源氏总是会比他起得早,从双层床上蹦下来,将他一个劲地摇晃。连阿定也跟着弟弟的疯劲学坏了,对着熟睡的自己汪汪乱叫一通。

“七点而已……”他对弟弟的狂热毫无办法,阿定窜到床上,舌头上的倒刺彻底舔醒了半藏。

“快呀,别赖床,去看看今天我们能发现谁。说不准会是千里之外的回信呢。远程通联,酷得一级棒。”源氏露齿而笑,半藏每次看见他,他都在微笑,今天穿的棒球衫上有芝加哥小熊队的巨大标志。棒球与无线电,童年的两大快乐杠杆。

他们连早餐都顾不得吃,就匆匆赶往马修老爹的家。他是父亲的老相识,资深火腿族(HAM),荣誉呼号是自己的名字缩写,完美操作者俱乐部会员,十一岁的时候就能自制火花发射机,一墙的理论书籍,室外的定向天线也是手工制成的杰作,最常说的话是:如果我有一大笔油矿工退休金,我一定能设计出网上通联系统。他获得过DXCC的高等奖状,收藏的通联卡片有厚厚的几箱。“我就是通过这些卡片描绘的风土人情认识了这个世界。”卡片对老人而言如同至宝,他对此格外怜惜。

马修对两个未来火腿族寄予厚望,表示他们成年的庆祝会上,他要买一个品相全新的双波段电台给兄弟俩当礼物。

“按道理而言,你们还没有执照,现在一切都要在我的指导下进行,不过你们总会有的。加把劲,小伙子们。摩尔斯电码本来不是你们初级火腿该学习的内容,但是精益求精,学无止境,你们要通晓所有的通联语言。”他们的导师要求严苛,但学来的无线电知识绝对物超所值。

“我不知道能遇上谁,但是我们总能遇到谁。我们有电话,有邮件,有一大堆分门别类的通讯软件,只要动动手指,世界就在眼前,水到渠成。然而在电波中招手,无形的问候网罗到的往往比一通简讯更多。人们永远都会记得,你为了找到另一个呼号而付出的努力。这些天赐的声音,往往藏在不日常的角落。”马修告诉他们。

前几天电离层的状况不佳,波段上的噪音挺大,18兆的通联没有斩获。今天从头再来,发出信标,也许就是本地通联,也许会是外星来客,皆有可能。

“CQ,CQ,CQ,DE,VE6MZH,VE6MZH,K.”

CQ,CQ,CQ,这里是VE6MZH,向所有电台呼叫并等待回答。

摩尔斯电码通联。

“CQ,CQ,CQ,这里是VE6MZH,正在守听,等待应答。”

UHF/VHF通联。

“CQ,CQ,CQ,这里是Hotel-Alpha-November-Zulu-Oscar,VE6MZH呼叫CQ,等待应答。”

CQ,CQ,CQ,这里是Hanzo,VE6MZH呼叫CQ,等待应答。

HF通联。

捻动按钮,不断调试,对准话筒发出呼唤,一如既往地需要耐心。深不可测的世界中,未知的坐标探头而出,如同在浩瀚穹宇中发现一颗尚未标识的孤星。你在哪里,我陌生的朋友,定位的图钉会在地图的哪一处落脚。我们都曾在黑暗中摸索,在雾霭中航行,我们起源于同一片星云,但投落在凡间的一刻,却迸发成亿万星火。所以当我发现你的时候,你的歌谣也会成为我的歌谣,你的心曲也会成为我的心曲,你的悲喜也会成为我的悲喜。

正如这样。

是你在和我讲话吗?

是的,没错,你好啊,73。*

我这里能看到北极星,一颗银色瞳仁。

真巧,我也看到它了,圆穹上羞涩的眼睛,和夏日香槟在玻璃杯中摇晃的质感一样,那我们就拥有同一颗星星了。

那是半藏第一次学会将噪音和声音加以区分,如果父亲喊出他的名字,是期许,母亲喊出他的名字,是爱怜,源氏喊出他的名字,是热切,和洗衣机抛甩的噪音不同,和滑翔机降落的噪音不同,和引擎死火的噪音不同。那是情感悄然涉入的维度,单一的物理性质已经无法说透蕴藏的奥秘。就像我们永远无法理解,好些庞大的故事居然仅起始于一个名字,名字就是存在的理由,杰西,半藏,源氏,莱耶斯,谁都好,只要名字不灭,鲜活的故事就能永生不死。

如今,岁月之书上的童年记忆没有褪色,但成年世界更厚重的油墨盖过浅亮的明媚色调,幸福赞歌一路降调,没人可接着唱。距离登陆美好彼岸尚有一步之遥,他们却搁了浅。身体的异变是个诅咒,以他们自身为圆心,摧毁周遭一切。

CQ,CQ,CQ,seek you.半藏有了不一样的体验,现在他可不期待被人发现。他必须与世隔绝,隐没于狼的荒野,当一个影影绰绰的风中之影。

且慢,他是不是还不该以主角自居?

半藏总忘记世上还有另一个受苦的人狼。是啊,谁叫他的兄弟总是如此从容不迫,将流浪视为漫游,教导自己要苦中作乐。他想起捕鱼时源氏的打趣:“看,老哥,鳟鱼在对着你索吻吶。”其实不过是鱼在吞食蜉蝣的成虫罢了。

源氏学不会安分,和半藏淡薄的性格截然不同,完全不是家族基因的复制品,有无法扼杀的灿烂天性。半藏从来不会轻易地和外人打成一片,而源氏可以和同龄人做到亲密无间,半藏爱他,俊辅爱他,大家都爱他,这归功于性格中值得歌颂的部分,而非刻意经营的艺术。

离开故土后,源氏是他活在世上唯一的依靠。但现在,一场横祸让他们失散了,受伤的源氏和他分开,不知所踪。

他置身何处?他还活着吗?他负伤了吗?他失去自由了吗?他受到折磨了吗?数度念念有词,低微的吁请,恳求一切超脱的力量,送回他弟弟的灵魂。

那是半藏的失败,他以为能将亡命旅程安排得井井有条,觉得自己的经验能够应付突发情况。但源氏中/弹的一刻,半藏感受到一股神秘莫测的不可抗力划曳心房,击中肉体所有的痛处,灵魂被更加强大的力量统辖,名为惧意的神明。他慌了,连基本的压迫止血都做得很不顺畅。

竭尽全力,找到他,活着是忠于一种责任,基于血缘的责任。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哪怕无线电波无法传播到他所在的空间,他得找到他,最后的滴血盟誓,刺破心间之血。

丛林探索不再是童子军的游戏,每条小径都是战道,沥青色路面被动物鲜血染得颜色暗沉,人狼没有松懈的契机,提防人类,对抗风雪,步步为营。

被征服的人只有一条活路,那就是不要希望有活路。

天刚蒙蒙亮,半藏晕晕沉沉地醒来,深陷间断之梦的漩涡。源氏的形象和漫天风雪隐隐约约叠加在幻影中,弟弟的身体已经失去生气,眼神却保持澄澈,仿佛被雨水冲刷过。

你眼睛里的水,被赦免的水。*冥冥之中,一个声音从天而降。

好一场瓢泼大雨,让半藏的整颗心都浸润在雨季。礁石般的云雾席卷着哀愁,作为大地的幕布,一英里外,又是一英里,除却黑暗还是黑暗。

源氏将手指向天空,求索高天的光明,就像罗兰骑士将手套交付加百列后再死去,一个安宁的嘱托。他思乡情切,比自己提早一步魂归故里。

他的星星陨灭了。

半藏沉重地咕哝一声,血管里疼痛在横冲直撞,蔓延在骨子里的痛楚是存活的证明。

成为人狼之后,过去人类的历史就仿佛与自己脱节了一般。每一天都是崭新的,新得就像自己从未活过一样。

半藏撑起身体,起身的同时下意识地向后倾倒,多年前,因为尾巴的重量改变了身体重心,他不得不重新学习走路。直立行走不再是易事,他和源氏相互搀扶,迈出的每一步都对抗着来自身体内外的阻力。

半藏先是活动关节,嗅嗅空气,再次从荒蛮世界清醒的感觉并不妙。头发散乱,他随意地将碎发梳至耳后,再捋起衣袖,例行检查,手肘的磕碰比认为的严重一些,自然消肿的速度很慢。他滑了一跤,万幸卡在磨得光滑的岩石缝隙里,才没有直接摔在碎石堆上与世长辞。比起阿伦拉斯顿*的断腕求生,他要幸运得多。

双臂上的浅色纹路比前一阵更加明显,从手腕处开始,一路延伸,布满大臂。

总有一天它会覆盖我的胸口,没什么大不了的。半藏闭着眼睛,深呼吸,平复心跳,在灰墙上划下一道痕,告诉世界他又多活了一天。

他从地板夹层拎出武器,箭还有几支,最近猎狼队的行踪减少,但无论如何也要保留足够的数目。弓箭更多造成的是震慑伤害,提醒人类要对他的领土保持敬重,却极少致/命,符合半藏一贯的主旨。杀/人的是铁石之心,与武器无关。他还没被残暴的杀/戮直觉点化,他能瞄得足够准,对着脸,对着质心区,但就是没法叩响心中的扳机。

杀/了一个人类,会引来更多人类。他们当中不乏恶者,也有善人,你不需要接纳他们,他们也没必要因你而流血。

发现护林员小屋纯属意外,算是一处馈赠。若干年后,居所会成为Urbex*的朝圣地之一,和保加利亚飞碟纪念碑一样享誉世界。好心人士将寻人启事用铁丝缠绕在树干上,莉娜奥克斯顿,最后露面于护林员站,她的消失让行将就木的房舍徒添一条罪名,成为无人问津的鬼屋。没人敢再登门,连狂鼠和莱耶斯也是,“有进无回”的恐怖怪谈倒是给他带来便利,邪恶力量之间打交道是相安无事的。

怪事接踵而至,这都怪他,邪恶的人狼,对圣灵存在的亵渎,为什么要从肮脏的地底冒出来危害小镇的纯洁,让主没法降临济世救人。半藏自嘲着,贬低自己,将个体价值缩至最小,于是就能忍受子弹的驱逐,暗夜的戏弄,世俗的排斥。

没有源氏陪伴的冬天会异常漫长,半藏闭门不出,行事风格越发冷峻,孤独和悲恸积重难返。仅剩的不过是过往回忆在独立苦撑,具体而微的琐事在融雪中孵化,最后的养料让他得以缓慢地调养心伤。

直到不速之客打破原有的平静,对方撬开门锁,给自己强行兜售了小山般的食物,甚至还有厨具。第一次有人把不带番木鳖碱*的食物摆在他面前,商标还没撕掉,新鲜的,肉铺搪瓷台面上陈列的,应该出现在主妇汤锅里的肉。

他怎么能像对待自己房间一样自在地出入,谁赋予这故作熟稔的家伙过量的权利,就因为他是个人?曾经属于半藏的所有权利现在统统作废,连最后的庇护所也要被攻克。他要守护这里,因为他和源氏都来日无多,而他们也绝不愿意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们是绝无仅有的生命,他们要一起活着,再一起死去。

只有此处不能被外人玷|污,有些场所经得起重建,有些则不能。

糟糕的是,这只是一次初步试探,怪客没有就此罢休,相反他没有死心,迷失其中不能自拔,他在等着半藏领情,而半藏对领情一事并不拿手。

不过再谨慎的人也会犯错,半藏亦然,对陌生人坦诚可不是好事,孤独因此现形。他在犯错的时候甚至找不出行为的动机,饱餐过后悔意才泛上来,一点快活感都没有,肯定是浪费了好意。

几天后,报应来了,面带愠色的半藏看到沙发床铺上的拼色羊毛毯,那是专用的露营毯,质地考究,轻而暖和,专门为酝酿梦境而制。他想起阳子窝在沙发上给兄弟俩织毛衣,最后一针打一个结,再继续织他们的帽子,帽子是鱼骨花织法,针线中交织着老妇人的爱。

门槛上的泥土印迹是大半个脚印,能约摸估计出来客是一个成年男子。第一次有人不带心机地出入半藏的领地,既不掩饰痕迹,也不抹除气味,雪茄的烟蒂包在卷烟用的纸里,没有半点烟灰弹在桌面上,来者多少是个规矩人,在冰窑里制造了小小的火苗。

是敌是友,还是亦敌亦友?半藏深感自己的处境岌岌可危,假想出的酣战场面壮观惨烈,绝不能掉以轻心,必然是全副武装地在屋外巡防一夜,睁大双眼,满弓以待,任何风吹草动都归纳为疑兆,但直到曙光初现,一切如常,没有想象中的围捕场面,什么都没发生。

但玩笑并未告结。

五天后,陌生人再次把自己送上门,这次半藏目睹了毕生中最难忘的一次带有百老汇风味的奇观。突兀的黑色套装在纯白之境里登场,对方穿得不伦不类,既像神父又像驱魔人,神性和邪性合为一体,走路的仪态并不规矩,步子迈得很宽,落脚急且重,和端庄形象无缘。

他听见歌声,人狼的听觉比人类要发达,像是女人哄孩子入睡的欢快小调,但出自男人之口多少显得别扭,滑稽的情调狠狠地劈开他已经被厚茧包裹的心。

有人在唱歌,一如俊辅修补栅栏时冷不丁冒出的几句歌谣,心怀感恩地祈求孩子们平安长大。歌是童年的钥匙,通向绿野仙境,仙境里的岛田兄弟是长不大的彼得潘,永无岛上月不落,云朵间穿行的梦舟是色彩缤纷的香蕉船,他们没有狼尾巴,没有尖牙利爪,也不会嗥叫,人见人爱。

“我求贪吃紫色怪老爷,别吃我。我听到它用高嗓音说,我不会吃你,你太硬了。”对方不正经地唱着怪诞的歌谣,一路走一路唱,唱法蹩脚,是南部口音的致意,就像干成一件大事一样欢快。

陌生人贡献出最平凡的力量,看似不求回报的礼物,还有不留名的探访。他兴许是弗吉尼亚人,名唤伊夫林*,侠义精神仍未灭绝,但所作所为既不能使半藏重获新生,也不会让他自己收获义人的美名,生活没有太多无谓的浪漫桥段,太阳不是为希望而起落。

他目送着男人返程,看着他流入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和邈邈炊烟。曾经半藏也是茫茫人海的一员,但现在,看不见的屏障截住了归乡路,热乡热土不再欢迎他和源氏,家的残骸永远埋在那里。他又想到不该回忆的陈年旧事,不堪重负。

半藏对着男人留下的一串脚印静默不语,就连站立的姿势也像要决斗一般,仿佛权衡着比世界万物还要庞大的困境。

他被发现了,他被找到了,CQ,CQ,他终于被回应,可是他没法再应答。他是谁?他什么都不再是了,当人类否定他的存在时,就是他与世俗决裂的一刻。

故事就会这般结束吗?只要能抵御交流的诱惑,这个故事就完了。

放心,人狼注定难逃一劫,他的弱点昭示二人即将会相遇。一封信,千百年来的信物总是装点着糖霜的噩兆,信笺纸上的邀请行文并未润色,换作任何一个有头脑的家伙都不会上钩。

朋友。上面写了这个词。如果半藏理解无误,陌生人表示希望被人狼的事情牵扯进来。这简直就像在玩扑克牌塔,他已经用上了五十三张牌,还差最后一张牌就大功告成,有人拍拍他的肩说,嘿,不妨用这张。

人狼可从来没见过这样一张牌,好牌还是坏牌,无从得知。

信任一个人类,等同于先要出卖自己的立场,牧场往事,他的家,他兄弟的命,都被这个自傲的族群践踏了。

他已经没什么可再顾虑的了,时机已到,很快连他们的名字也要湮灭于风,当下一无所有,让半藏萌生出摧毁性的勇气。逃亡生活开始以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让一个人类如此靠近自己。他恨对方周到的殷勤,恨自己的摇摆不定,恨自己像应声虫一样服从陌生人的好意,就像牛仔看到鞍上无人就习惯性地要纵身牵绳,一种该死的反应机制。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他不喜欢被安排好的劫数,等着他钻进去。

但他还是做了,可怜的家伙,压垮人狼的是他自己的盼头,半藏只是想试探性地看看这个家伙的正脸,就让他走。

于是,人狼第一次欣赏到四脚八叉睡在床上的傻瓜,像个醉货一样毫无戒心,对危险不屑一顾,脸被帽子遮住,手上没抱着猎枪,睡姿随便,哼哼唧唧,也许在做梦。

真是一个不老谋深的朋友。不解之缘起源于拳脚相对,他们闹腾了一阵,安静下来才发现彼此没有料想中的罪不可恕。怪人身上有烟味,炭火味,油脂味混合的气息,野蛮,古怪,有着近似天真汉的骁勇。半藏假装听不懂对方的话中玄机,只是应付着,且让静水深流。

男人叫杰西麦克雷,介绍说自己来自新墨西哥州的圣达菲,半藏想起墨西哥平原上的天线巨阵,马修说它们是巨型向日葵,有规律移动的钢铁之花。他还知道盛大节日里悬挂在晴空的热气球,延绵不尽的白色沙丘,红色漫滩,淡黄色的草帽花。从前父亲有订阅过几个付费电视节目,其中就有《红岩之下的仙人掌》,一个围绕圣菲和阿尔伯克基两点一线的地理观光节目,十集紧凑联播,节目也同样精彩得令人无法喘气。他了解那片红色土地的历史,他想回话,却不知从何谈起。

麦克雷很吵,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吵,滔滔不绝的废话,饶舌不休,是个噪音制造机。但他需要聆听这些带有方言的噪音,为了不屈服于缄默和空虚,半藏需要求助于这些声音。

太久了,他几乎已经忘记如何当一个类人了。



*73是无线电通联问候语,意为诚挚的问候。

*诗句选自保罗策兰的《伤逝》。

*关于阿伦拉斯顿的事迹,可以参考电影《127小时》。

*Urbex为Urban Exploration的简称,意思是人工废墟地点的探险活动。

*番木鳖碱是一种剧毒。

*人名,大意为容易相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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