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co

杂食,什么都吃,猝不及防拆逆,写点小文,没水平,谨慎关注。

The Time For Us

针对某些言论,ziyou心证。

关于源藏,他们的深情永远高于我的描写。

 可以和前篇的刀刃与禅对比着看。


清水也有河蟹词,连ziyou也是河蟹词……




人世何以喻,譬若朝发舟,匆匆摇橹去,踪迹遂杳然。

——沙弥满誓歌《万叶集》

 

团聚突如其来,半藏猝不及防。他很少果决地答应什么人,但源氏绝对是个例外。

加入守望先锋,对于无立场派的半藏,几乎是扭转个性所下的决定。虽然基地的成员对他过往一概没有深究,但源氏昔日的宿敌在直布罗陀堂而皇之地亮相,这本身就足以成为一个轰动的新闻。

时间不快不慢地过去三周,克服最初的矛盾心理,半藏和源氏的相处比周围人料想得还要进展神速。正如此时,一次拉练后的休憩空档,众目睽睽下,源氏友善地向他发出邀请。

原本再正常不过的邀请,半藏却左右为难。

“来我宿舍坐坐吧,哥哥,我们兄弟之间很久没谈心了。”源氏如此请求。

禅雅塔操纵的法球滚到他盘起的双腿上,看得出智械也很惊讶。“我需要给你们独处的空间吗?”如果他能有表情,那一定是善解人意的盈盈笑脸。

源氏笑着,从地板上一跃而起。“如果我哥哥看到您飘在榻榻米上,估计会很吃惊。他一直觉得智械的漂浮是种戏法。”

“我懂了。”禅雅塔竖起胜利手势,师徒二人之间有种奇妙的默契。他起身离去,半藏看着智械身边的法球忽上忽下,他琢磨着,觉得那就是一圈大号的菩提子,很难想象智械用它们作为攻击武器。

但半藏不知情的是,其实禅雅塔和源氏用法球玩过几局保龄球,球瓶用麦克雷喝完的空酒樽代替。智械总是会出其不意地给同伴们带来一些超乎寻常的娱乐,他下棋的唯一对手是雅典娜,因为在禅雅塔看来,这才算是棋逢对手的公平。

“他看上去总是很快活。”半藏有点不痛快。那种乐观的心态很久没有在自己身上体现过了,沉闷是岛田家长子的标志,他总是在生自己的闷气。不可思议的是,半藏会将自己评价得有些恶劣过头,将自己和旁人隔离开来,并以此作为反省的途径。在别人恨起他之前,他先得让自己厌恶起自己来。

“心得自在,是真自在。”源氏依旧在原来的问题上打转。“所以,哥哥,你愿意来吗?”

“我以为你在训练之外的活动就是打坐。”半藏嘟囔着,静坐在他看来度日如年。

“那权当是一种放松,当然也不算全部。别把我想得太清心寡欲,我和哈娜也经常凑在一起打游戏来着,怎么说,就是那种风靡全球的体感游戏。她每次都说我能把动作捕捉得很精准,连击数很高,也有竞技精神。”

那是你机能上的优势,可算不上什么值得夸耀的。半藏咽下这句话,没说出口。

“排除掉你不吃不睡的时间,也姑且算是全部了。”半藏不安地消化着现实,任由愧疚在情绪波动中奏效。

“那么我很高兴,和你聊天会极大地丰富我的业余生活。别想多,半藏,我不是提醒你在忏悔。我相信你耗在这上面的时间比我克服厌恶感的时间还要久。对于我们,已经错过太多。现在我很珍惜每一分和你相处的时间,不止是在训练场的。”源氏的手搭在半藏的肩上,一次适度的,不带任何敌意的碰触。

算不上盛情难却,也找不到理由回绝。半藏思量片刻,还是跟着去了。一路上,他收获了莉娜,温斯顿,甚至是安吉拉的惊诧眼神。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是源氏的无声胜利,即使他对源氏的尾随已经保持了相当的距离。

在外人眼中,单方面修复兄弟关系,在其中起到积极作用的,总是源氏。

但只有半藏清楚,他们的关系曾是能深入到何种地步。他很爱源氏,兄弟之间情感深厚。正是因为过度的歉意,反而在源氏面前无法开口。他害怕说出的话语,哪怕只有一个字不合源氏的心意,都会让他们更加生分,波动的心态让他更加患得患失。

但有一点非常明确,他一直非常矛盾,半藏希望替代源氏死去,但另一方面,他明白自己的死亡对源氏的打击无疑是灭顶之灾。

他看着源氏的起步的动作,一瞬间他想到了那些没有生命的钢铁身躯。

这不是走动,这更像是器械硬生生的移位。轴承起合,计算距离,抬脚,落地。他在花村的食肆里见过服务型的机器人,他们流程化作业,按照磁条感应轨道行走,传餐动作精准无误,每次点餐服务,面部屏幕后的LED灯带都会闪烁出笑脸。如果你摸摸它们的机械手臂,它们就会收到指令,自觉退回原位。

这不是他的源氏,这又是他的源氏。每次安吉拉为源氏做透视检查的时候,他会认为诊室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拆下源氏的手臂,拆下他的面甲,拆下鲸须状的导流管,露出一个被凝胶质外壳包裹着的跳动心脏。

这就是源氏遭受的一切,他从地狱归来,那是半藏赐给他的,只有大度到极致的人才会称之为试炼。

他以为源氏会恨自己,但他没有。他以为源氏会慢慢地疯掉,但他没有。他以为源氏会堕入更深的黑暗,但他没有。

不愧是我的弟弟。半藏居然感到一丝敬佩。

“哥哥,我们到了。”源氏的话语岔开半藏的思绪,为他开门。

“别光站着,进来吧。”源氏把站在门廊的半藏劝进房内。

忍者的寝室整洁得有些简陋,除了书柜上排列的书,翻新的家具,褪色的榻榻米,寝具就占据了绝大多数位置。缺少点缀,没有生活气息。

“你还能和常人一样进食?”半藏看着源氏在桌上的瓷碟中摆放四角糕点,他是如此认真,仿佛摆盘的艺术也是修行考验之一。

“给你准备的。我现在依靠机能液维持生命,食物对我来说是摆设品。不过听尼泊尔的山民说,这是非常有特色的食物,值得一尝。”源氏泡上浓稠的栗色香草茶,房间内茶香和檀香弥漫,他有一柜子琳琅满目的尼泊尔特产:转经筒,古朴的人面木雕,罗库塔信纸,一把小小的沙玲吉,还有一条琥珀色的丝巾。以上全部都是买给战友的礼物,他自己却分毫不留。

“这听上去,不怎么好。”半藏绷起眼角。他的弟弟小时候非常贪嘴,为此还受过父亲的训斥。但现在,他喜欢的一切美食都是摆设,对人生一无所求的滋味,近似于空白的空虚,半藏难以想象。

“很好了,我也不是全身坚硬如铁。”他摸着胸口的武神字样,露出面甲的上半部分。“这颗心,哥哥还是认识的。”

源氏的话触到半藏痛处,他盯着源氏的双眼,上面触目惊心的伤痕无声昭告着作为兄长的他犯下的错误。他沉默片刻,心乱如麻。

源氏没有接话,只是将茶杯递给他,权当鼓励。

半藏呷了一口,以他挑剔的口味定义,茶的滋味并不算太香醇,茶叶的处理没有滤掉全部苦涩,苦中回甘,也算别有风味。

“是很苦吗?”

“倒还好,和日本茶道的佗茶是两回事。”

“如果我能替你试饮就好了,你对食物吹毛求疵的态度是从小就有的。”源氏低低笑着,但没有取笑的意思。

半藏的心思根本不在品茶,他放下杯盏。“你让我来,我答应了。既然是倾谈,总该从某个话题开始吧。”从某个苦痛的瞬间,开始谴责,就在这儿,只在他们独处的时刻。

“嗯,我也在筛选合适的话题。”源氏又把半藏的茶杯斟满,礼数做尽,他的哥哥,他的敌人,如今是他的座上宾。“这些年来,哥哥一直在花村之外奔波吧。”

“是的。那次冲突之后,我待在花村的时间也不久了。确切来说,不到半年,我就彻底抽身,离开家族。”

“选择四处云游吗?”

“那是好听的说法,其实和流浪没有差别。”

“但是这听上去很挫败自尊,不是吗。”

“你是指流浪吗?我没有时间考虑这些,家族释放我叛逃的消息,我每到一处,都有刺/客/尾随而来。我甩开过他们几次,但有的时候,也得自己动手。”

“是你的作风。”源氏立马补上一句。“但绝对情有可原。”

“你呢。你在尼泊尔过得好么。”

“如果指的是衣食无忧的生活,恐怕寺院的清苦条件和它大相径庭。但幸好过得充实,每日对我而言都有新的收获。”源氏扁平的声音里融入笑意,好似就比一个点餐机器人得到五星好评的满足感多一点。

他对这么点条件就满足了,半藏多么希望他能稍微讲究一些,再多一点人的需求。

“你这些年来都会回花村吗?在那个特殊的日子。”

“对,即使有任务在身,我想自己也不能错过这个日子,所以我知道你年年都会为岛田源氏插上四根香。”   源氏调皮地眨眨眼。半藏将源氏童年的习惯强加在忍者身上,定义为调皮。

“但是你没有现身,是因为恨我吗,还是说在暗中观察我的举止,你在考验我。”

“恨吗?”源氏抬头,金属弯曲的弧度没有人类的自然。“反倒是哥哥,你恨我吗?”

“我以为我恨过你。”半藏低声说。

“我也是,治疗开始时,在无数次失眠中,我想用这样的理由劝服自己,一了百了。后来我渐渐发现,那只是将我过多的情感强加至一个名为仇恨的容器里了。想象一下那样炽热的情感,如此非凡。我将你摆错了位置,没错,半藏,我蒙蔽过自己,也走过弯路。”

“不。你应该恨我的,理应如此,我把你的余生埋在花村。”半藏十指收紧,皮质手套咯吱作响。

“半藏,我不会刻意虚构美好的故事,那对我们不适用。你不需要修饰的谎言,我也是。痛苦太过于真实,比死亡本身还要强大,以至于容不下一星半点的虚假。”

他覆盖上半藏的双手,喃喃自语般地施加安慰。“你觉得你找到了更伟大的利益,一种类似信仰却又超越信仰的束缚。你深信为了达到目的,必须做出常人不能达到的牺牲。你杀了我,也祭奠我,你不允许任何人轻浮地说出我的名字。和你对峙的一刻,我很紧张,如果你真的站到我的对立面去,我要不要继续杀/戮/的循环。我非常困惑,复仇轻而易举,为什么迟迟没有动手。因为现在,我凌驾于你的力量之上,杀你甚至不需要周旋。”

“但你没有,你和我不同。”

“所幸我们都挺过来了。我爱你,你也爱我,所以我们谁都没法对伤害做到熟视无睹。哥哥,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故事,我很乐意我能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和你分享它。”

他慢悠悠地讲起异域国度的故事,当然,一些涉及到半藏的场合,为了减轻刺痛感,还是含糊着一笔带过。

那是接受机体改造后的最后一段康复期,按道理说手术非常成功,排异在源氏身上表现得并不明显,漫长浩大的工程告一段落,他的各项机能指标都趋于稳定。但在复健后期,他对强化后的身躯产生了心理上的排斥。

“安吉拉和温斯顿争执不休,一个认为我是对强化产生的排异,另一个坚持我患上了PTSD。不过最终决定离开的,是我自己,我让安吉拉给我出具一份暂缓出勤的报告,也退还了荣誉金,温斯顿个人名义的。他是个好人,你知道的,好人。”

源氏一路漂泊,机缘巧合来到喜马拉雅山脚的市镇,他言语不通,在镇上兜兜转转,禅雅塔是当地唯一能和他沟通的智械。淳朴的山民对陌生的新面孔感到惊恐,虽说当地普遍有带刀的习惯,但武/装/到牙齿的忍者看着还是分外吓人。一些孩子看着银闪闪的手里剑,大喊着古哈鲁(救命)跑开。

万幸有一个智械充当他的解围之神,他念着科巴尤(怎么了),靠近人群,山民恭敬地让开一条路。

“哦,远道而来的忍者,你好。”他的英语很标准。

源氏伸手,智械连连摇头。“在尼泊尔,左手是不洁的,可不能用它和别人握手。礼仪是第一课,年轻人。”

源氏对禅雅塔的礼仪课没有兴趣。“我听阿育吠咜①诊所的人说,附近有一家叫香巴里的寺院,我想去那里拜访。看你也是僧人打扮,可否为我引路。”

“引路自然是没有问题,不过既然要拜访寺院,就必须表露出对神山的崇敬和热爱,你得通过我的考验。”禅雅塔故作神秘。

原本只是单纯的指引,却没想到与禅结缘。正如所有结局出人意料的故事一样,开始的相处并不顺利,需要磨合的友谊往往历久弥坚。

“你一定不知道,禅雅塔师父为了磨炼我的心智,让我干什么活儿。”

禅雅塔让源氏给寺院当一个月的脚夫,背着骡子都不能承受的重物在山间攀行,从山脚至山腰的缓和处。五月阴雨不断,路面的情况很糟,即使是全副武装戴着斗笠,对山形地势熟悉的山地向导也会迷路。最险的一次,他被大雨围困了三天。交感系统紊乱,警报频传,接近锁死状态。

“他怎能这般使唤你。区区引路,居然让你白替他当苦工。”半藏怒气腾腾地抱怨。

“不必生气,并非如此。”源氏安慰他。“不过至少你的心情和当时的我不谋而合。”

屡次三番后,禅雅塔问源氏,为何不请教其他脚夫,寻访一条最合适的路径,省时省力。源氏哑言,有点恼火,说自己怎会想到这一层。

“多想一层,我的朋友,即使是我的指令,也不要盲从,多思考。你要学会用轻便的方式征服这座山,山区多雨,切记别让脑子变钝了。”禅雅塔给出一个方法,剩下的,就看源氏是否愿意采纳。

于是源氏开始学习观云识气象,观察路线最短的石级阶梯,学习当地人的语言,用一顿扁豆汤让他们教会自己最省力的扛运方式。历经数天,当他的技能让最有经验的脚夫也自叹不如时,禅雅塔告诉给他一条小径。

“看完此番景致,也许你的心态也会改变。这算是我送给你的,一个额外的礼物。”智械僧人像是扎根在这片土地,处处都能留下他的步履。

樱花,源氏从未料想到故土之花会在雪峰上绽放,樱花将削尖的山岩染成淡红色。碧蓝天穹下,白雪皑皑的鱼尾峰直插云霄,山麓被阳光打上金辉,熠熠生光,可谓是真正的众神之山。源氏瞬间明白,登山者需要带上何等的敬意,才能回馈山的恩赐。

禅雅塔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神山亦有道,云彩,花朵,星辰,动物,人类,智械,众生平等,不分贵贱。神山亦有灵,你若有一百零八种烦恼,这里也有一百零八个湖泊。神山亦有德,不辞劳苦跋涉登峰者,可赏樱树,可观明月。你现在对这座山印象改观了吗?”

源氏被美景震撼,久久不语,直到禅雅塔再次问起,才说确实如此。

“这就是世界的格局,你以为纵观一切,实则山外有山,你肉眼所见,总会有所局限。”

“现在,你能否带领我前往香巴里寺院?”源氏锲而不舍地问道。

“为什么你执意要前往寺院,那是一所僧人全部由智械组成的寺院,作为朝圣者的歇脚处,只有一些必备的生活设施,没有什么迎合游客的项目。尼泊尔平日里的热门景点,多半是加德满都的杜巴广场,或是参加因陀罗节的活动,观看库玛丽女神的彩车巡游。你没来对地方呀,年轻人。”

“我不是为了玩乐而来。我要寻求一个归宿。”没有人直截了当地给忍者一条出路。他得一次又一次地做出选择,心态总是趋于不安。

“为什么偏偏选中香巴里寺院呢?难道你要做一个隐世者?”

“你觉得,我和智械有差别吗?我不用睡觉,不能进食,全身上下金属的覆盖率有百分之八十七。”

禅雅塔双手施礼。“但在我看来,你还是个青年男子呀。”

“不要随意打趣。”源氏咽下沉重。“这可能,会是我在世上最后的收容之所。”

“那么,等山麓白头之时,我在香巴里寺院的茶室静候你的到来。”禅雅塔将路线图交给源氏。

他能等,他会等。岛田源氏,一介武夫,在世上已别无所求,寺院是他一个人清净的乐土。

斗转星移,冬风染白群山,源氏应约而至。香巴里寺院建在山险处,据说是禅雅塔带领一群智械修建的。但如今偌大的寺院仅剩下寥寥数名僧人,十分冷清,多数的僧人都外出远游,其中就有禅雅塔的师父孟巴塔。小型的吊钟在神庙北侧,围绕神龛点着一圈还愿蜡烛。放眼望去,山峰近在咫尺,稍微抬手,仿佛即能触摸天空。

“我来了。”源氏拂去雪花,头上的发带变得黯淡,他没有换成新的。

禅雅塔先让源氏净手,再将忍者带到一间改建过的双层居所,居所确如智械所言,装潢十分简陋,一楼摆放草垛和木柴,二楼有一片延伸到室外的平台,仅有的家具是书桌和地毯。

“你是我们这里的第一位旅客,招待不周,请谅解。”

“我说过我不是游客。”源氏大声重复。

“但我打赌,你一定会离开这里的,这不会是你的久居之地。”禅雅塔为他摆好刀架。“请把刀具放下,这里是清净之处,用不上防身的武器。”

禅雅塔又指着置物箱。“这里存放着不少书籍,之前你辛苦带上山的货物,就是这些。”

源氏颇感意外。“你们也会看书?”

“当然,不但是我,你也要看。与其为三千烦恼随波逐流,不如好好看书。不求书读万卷,但也要能汲取营养,做到明辨是非,心境祥和。事来则应,事去则静。一个月后,待风雪渐弱,我会指引你下山的路。”

“我并不想太快下山。”源氏抽出一本,居然是弗兰肯斯坦,他尴尬地放回去。

寺院的生活单调清净,每天晨钟暮鼓,源氏点燃线香,与书为伴,凉风送爽,周遭世界都白茫茫一片。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仅存他一人,东方古老文明塑造的庄重和肃穆,有种和命运对话的渺茫感。

禅雅塔也时常会送来问候。“我给你的红烛,该是早用完了,入夜后你是如何看书的?”

“衬着月色,月明星朗,其实无碍。”源氏正盘着腿看书,看得入迷。

“倒也风雅。”禅雅塔笑呵呵地飘走了。

有时孤寂缠心,源氏也会和智械聊上几句身世,谈到花村祠堂中的惨剧。说也奇怪,面对人类无法道出的苦楚居然和智械沟通畅顺。一来二去,过往生涯的脉络也日渐明晰。

他和禅雅塔在古庭中下棋,先手的禅雅塔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意欲孤行,消极受命,纵然一死,也非舍身求仁,不过沉沦苦海罢了。”

源氏不悦。“你不是我,根本不通晓我的感受。”

“我知道你愤怒,而且无处发泄。你不认同你的再生躯体,也不对活着心存感激。”

源氏答道。“我要脱离岛田组罪恶的家业,其余别无他想。”

“那你的哥哥呢,他依然留在你的故乡吗,操持着你所谓的罪恶家业。”

源氏叹息,气势削减一半。“他也离开了,去向不明,想必也成为家族的眼中钉。”

“他定然在反思,为他犯下的弑亲之罪懊悔,受着分离之苦的鞭挞。”

“你怎么知道?”禅雅塔说得如此肯定,源氏皱眉,这算是他唯一表达不悦的方式了。“我和他背道而驰,他对我拔刀相向。他以为我已经化为一团幽蓝鬼火,出身未捷便已被人忘却。祭奠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不背负恶劣的名声,装模作样地洗刷良心罢了。”

“自责是他代替思念的方式。你对他,非常重要。”禅雅塔缓和攻势,没有一味逼进。“你的哥哥,家族的长子,令尊言传身教的对象,既定的家主,他的一举一动怎好越离家规?你觉得他对你步步紧逼,实则他逼自己更甚。你要挣脱他认定的轨道生活,必然让他感到恐慌,奈何拗不过你的心性。心之所向,悬于两极,不能齐头并进,反而进退维谷,最后不得已,他抛下了你,你也抛下了他。”

“我们之间还有出路可言?”他曾以为爱能打动半藏,但一番争执后,他既是半藏刀法的手下败将,也成为情爱的输家。

“当然。他的降生,并不是为了阻扰你,更不是以你的死亡作为他继业的洗礼。”

“那会是什么?”

“你现在已经有了第二次生命,趁此机会,为什么不找到你的兄长,亲口问问他?”智械反问。

源氏愕然。“我和他之间已再无和解的可能。”

“就连成功率极低的手术都在你身上实现了,你不应该有任何顾虑。大胆一试吧。”

“我从不将这视作一种幸运。”源氏的落子试图切开对方棋子之间的联络。

“你以生命为代价,斩断自身的枷锁,然而你的哥哥没有。现在,你要让他一并解脱。岛田源氏,只有你才能办到。”

“何谈容易,我自己的境遇也堪忧,体内真龙之力日渐枯竭。人不像人,还不如你一个完全的智械。”

龙,腾跃之姿,无惧无畏,穿云破雾,扶摇直上。脱离岛田家族却想召唤出龙,这本身就是个悖论。

“你还有心,你的情感是真实的,不是算法得出的结果。”

“我身上的零件多了去了。总有一天我要通过计算情绪神经元的波动阈值来判断我是否在愤怒。趁着现在我还能自主地倾泻情绪,我要把握最后一点为人的感触。”

禅雅塔根本没就着源氏的话说。他的思绪跳动得很远,只见他欣慰地合掌。“若是你嫌弃这一身喷漆的颜色,不如换一种更称心如意的?你喜欢碳素黑吗?或是石青色,这是个让人感到宁静的颜色。”

没想到他是个这样的智械,又是让自己出力,又是赏花,还让自己变色,他看不透禅雅塔。

“本我不拘于形,你即是你,岛田家的源氏。”禅雅塔将棋子插入源氏的棋阵,亦如他的说教,不设防地深入人心。

你即是你。源氏咀嚼着禅雅塔话中的真意,一时半会无法参透。

时光流转,他果真在山上待过一个月的时间,其间,他见证更多智械生活琐事上的不可思议。

“智械不吃不喝,留着锅碗瓢盆又是何用?”源氏看着厨房泥墙上挂着的粮食、炉灶上陶土色陶瓷的水罐、酿酒的空壶,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炊具,只消再来几个厨娘,就能搭建一个山中食堂。

“山民为生计奔波劳累,途径寺庙,多半腹中打鼓,备下热食,一尽地主之谊。”

“但你并不是他们的同类呀。”智械对人类的饮食习惯难道有所了解吗,源氏的头脑里满是疑问。

“物种之间的联系互动是友好交往的基础,你学习尼泊尔语,和当地人交际,就是互通往来的形式。我的恩师曾言,人类,机械,在智瞳面前皆为一体。既然有幸在同一片土地生息,一粥一饭即是表达友谊和尊敬的途径。你看这山势高耸,道路崎岖,诸多不便,他们祖祖辈辈以坚韧的品格在阿兰若②生存延续,与地水火风天和谐共处。若是互爱互敬,何谈仇恨一说?”

他特意吩咐源氏捡个晴好的天,去农夫市集去买掐掐(方便面),说夏尔巴人的孩子喜欢吃这些廉价的零食。

源氏将沉甸甸的钱袋捏在手心,默默地想,禅雅塔虽为智械,但某些方面和人类有共通之处,智械不是单纯的部件叠加。当孩子们翻越断垣残壁,操着不流利的英语围着源氏跑动时,时隔多年,他再一次置身在其乐融融的相处中。

“他们不是为了你的施予,孩子们是真的喜欢你。人类的文化里,孩童的思想是最天真烂漫的,也是最不加掩饰的。”禅雅塔清扫着门前的零散积雪,发出窸窣响声。

“我成长的历程里,陪伴我的孩子只有半藏一个。我的喜怒哀乐,多半受他影响。他是我最亲近的导师,但我从未将他视为孩子。他好像总是会前行在我无法触及的远方,继承人的宿命过早拴住了他。他没有一点孩童的天真,只有超越年龄的老成持重。”

“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也才区区二十岁。”禅雅塔掰着指头。“可见你的兄长,心中居住着一个老人。这个老人,也同样存在于历代继承者的心中,他才是你们家族真正的手握实权者。”

“他的确是个无可挑剔的孩子,外人也好,父母也罢,他一直没有使父亲的希冀落空,遵循着旁人的期待,和被冷落的我不同。召唤出神龙的那一夜,半藏对我说,他现在不止要为我活着,更要为这份力量献出心血。”

“而你没有因为被夺去次子的关注而恼怒,你不看重在家族的地位,只在意他。”禅雅塔看着孩子们吃力地顶着背篓延着羊肠小路下山,笑声响彻山间。这也是一种童年,清苦,但称得上贫瘠中的快乐。

“我当然在意他,神龙的故事就是从他开始的,那可是两个孩子的全部啊。”源氏轻叹。“当然,还有更多,不便透露。”

禅雅塔的脑部芯片对这段话的处理耗费了相当长的时间,最后他放弃挖掘话语中埋藏过多的隐含信息。

“如果你们不是兄弟,或许这档事就好解决得多。”他继续扫雪。

这倒是说对了。源氏苦笑。

当源氏认为自己会扎根于喜马拉雅山,副业就是打理寺院日常时,外部世界对他发出了回归的召唤。

他许久没有新消息的移动通信志怪异地震颤着,源氏解锁,发现收到温斯顿的简讯。

“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看到这个,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雅典娜排查中无意发现的,一点小小的隐私权侵/犯/。不过,忍者,悠着点,我不希望给你来个定位再让安吉拉千里迢迢地赶过去。”科学家扶扶眼镜,摁下发送键。

源氏得到一个视频文件,很简短,不到一分钟。

这是一段调阅的监控录像,镜头中,他看到花村的街道,路牌,停靠在拉面店的自行车,老樱树是故居的标志,原先浓萌如今稀稀落落。突如其来的故乡街景让他呼吸急促,因为他知道,镜头只要再往前延伸,就能看到岛田城——对于雀鸟而言的金牢笼。

他看到一个黑影,手嵌入门墙上的缝隙,利索地攀爬进院内,动作一气呵成,宛如受到良好训练的刺/客/。

源氏回想起小时候父亲对兄弟两人的严格训练,光是平衡能力要达到规定的水准,他们就吃了不少苦头。他们要像走钢丝一般,在细细的滚圆型竹竿上快速疾走,并且不能滑倒。最开始,竹竿离地面只有三尺高,即使高度并不骇人,源氏还是在恐惧的支配下摔得鼻青脸肿。

“这孩子畏高。”父亲摇头。“神龙的后人必须能飞檐走壁,跑动在三四十尺的高度也能心如止水,如履平地。”

“源氏,跟我来。”半藏牵着涕泪未干的源氏在狭窄的过道上奔行。

“我们去看星星。”兄长的一句话就让他止住哭泣。只有在星空下,孩子们的想象力才能发挥到极致。他们离星星很远,但离彼此很近,准确地说,心近了。

屋檐上罡风煞煞,他的眼中只有半藏飘飞的金黄发带,云纹宛若龙的鳞尾,夜色中熠熠生辉。

正如此刻。他看到了和半藏一模一样的发带,他看到了熟悉的厚实背影屹立于墙檐,他看到了左臂的纹身。

这是不小的冲击,源氏的排气阀弹起,他调匀呼吸,液压水准下放至基准位。

“源氏,你还好吗?”禅雅塔赶来,源氏挥挥手示意安静。

“他还活着……”源氏心中翻江倒海,指尖停留在暂停键,画面是中年男子的侧脸。“还是在我的忌日现身。”

“他活着,对你意味着一切。”禅雅塔的机械音和沉闷的古钟同时作响。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源氏面甲下的嘴唇在颤抖。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源氏,得看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源氏将通信志阖上。“我的心乱了。”

“源氏,慢慢来,青山因雪白头,而你因愁却步。和每日扫雪相似,我们又何尝不是每日扫去心上的拂尘。”

禅雅塔为他系好松散的发带。“等你想通了,就去找他吧,带上你的力量,带上你的心,将恨留在山中,待雪孵化。”

皓月当空,源氏没有如往常般夜读,他在空地上出阵,让刀刃出鞘,劈斩白雪,动作凌乱,身上的气孔传出粗糙的摩擦声,脚步随意,如同一个酩酊大醉的剑客。他的喘息和积累的压力一起,通过毫无章法的挥舞发泄在外,但唯一无法排遣的,是感情。

你爱他,也恨他,但归根结底,他是你心中居住的龙。

他的哥哥,岛田半藏,他还活着,死寂的传说再度复活,两条神龙缠斗不休的悲剧又一次上演。诸多挫败而悲哀的时刻和逆流的电解液一同漫过中枢系统,苦苦追寻解脱的疾风化身,落入重叠纷扰的泥泞。

你是我触不可及的幻影。月色如练,他筋疲力尽,单膝跪倒在雪地中。

月亮没有回答他,只是温柔地注视着岛田家的弃儿。源氏静坐一夜,任凭白雪在他身上堆积成霜,破晓之时,他对禅雅塔的称谓,变为了师父。

“师父,我能想通,但又不能想通。他成就了我,也毁灭了我。”

“有些事情,比毁灭更重要。这就是我们的世界,每个人都只掌握着一部分的事实,当你在雪山夜读,他却为了祭奠而深入宿敌腹地。”禅雅塔端着通信志,观看录像,注意到半藏有着线条分明的下颌,根据一些面相的推测,这会是个永不妥协的男人。

“但我跨不过这道坎,我们之间的冲突,更多来自于理念,养育我们的家族,夺走了他。”源氏想起半藏始料未及的怒火:这是你的选择——引起刀剑相见的选择。

“这是家族给你们上的惨痛一课,告诉你失败者的代价。但也恰恰因此,将你交到自己的手中,因祸得福。”禅雅塔的话让他皈依宁静,野性和躁动被昂扬的斗志取代。

“而现在,我要将你交回原本的爱中。你们之间关于家族的争执,该终结了。献祭的轮回应该结束,不该再有牺牲,无论是长子还是次子,无论是肉身还是义体。他不该接受你的牺牲,你也不该接受他的牺牲。以恭顺供养家族的时代已经过去。”

“我的爱徒,源氏,越是深刻的答案,越是需要用眼观看,以耳倾听。”他和孟达塔的每一次离别,都起源于一个问,智械的足迹和智慧相辅相成。僧侣间不说再见,只会平静地道一声。

去吧。那是远行者的共鸣。

“去吧,摘下你的面具,去见他,告诉他,他的弟弟还活着。告诉他,岛田源氏不是难题,岛田半藏也不是。”

源氏看着智械手中的通信志,过去,现在二为一体。

“但他会接受我这样的身体吗?”他握拳,再松开。

“本我不拘于形,你即是你,岛田源氏。你的生命早已得到延展,不止局限于血肉。”

“我即是我。”神龙乘风破浪,再度启程。

“真龙不找浮云,浮云自会来。”禅雅塔用一根手指指向头顶。

源氏低头,边行礼边问。“岛田源氏能否得到浮云的垂意?”

“我的徒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禅雅塔的视线绕到源氏身后的香案桌上,不知何时,兄弟的合照摆上台面。

花村,半藏,掐指一算,十五年,不长不短,从幼童成长为青年所需的时间。

“你有何打算?”禅雅塔抛出最直接的问题。

“他今年也定会在我的忌日现身,冒着被家族处决的风险,只为点上那一柱纪念苟活之人的香。”源氏感慨道。

他那固执的兄长啊,也许心中还保留着爱的余烬吧。

今年,也许该现身了罢。源氏跨过门槛,踩碎雪上的细枝。

自己背上烙印的龙已是支离破碎,但若是以灵魂作为载体,有何不可?这仍值得一试,这总值得一试。

“倦鸟归巢,你和他皆是。”禅雅塔在源氏身后为他祝福。

孩子们送给他巨大的披巾,他们不知道这个看上去与众不同的男子的真实身份,但他们淳朴地认为他会怕冷。喜马拉雅山脉见证蛰伏之龙的觉醒,用春雪和樱花为他送行。

山野的帷幕换为另一场属于花村的开场。

“所以你来了,你找到了我。”半藏听完整个冗长的故事,一个淡忘仇恨的故事。

“对,但我开始还有点怀疑,哥哥什么时候改信八幡神③了?”源氏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

“太刀留在花村,过于贵重,也用不上了。”半藏转移走话语的重心,真正的原因他一时难以启齿。

“你从花村带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真符合你的个性。我倒是偷偷带走了一些。”相框像变魔术一样,被源氏郑重其事地交给半藏。他们师徒二人都喜欢变魔术,身上的一些机关允许他们创造多变的把戏。

但最不可思议的魔术师,是他们所置身的世界,她带走源氏,重塑了他,又让他回到自己的生命中。

“你一直留着它。”半藏抚摸着青年时期的合影,当年深情的缩影,胸膛一热。

“禅雅塔师父从尼泊尔带给我的,他知道我惦念你。师父喜欢给人惊喜,我也喜欢。”源氏也对自己的魔术满意极了。

“那个智械倒是有几份心。”半藏喃喃,目光还没从照片上移开。

“叫师父啊,是禅雅塔师父。”源氏亲昵地在手心上落下一吻,一如少时百无猜忌的模样。

 

注释:

①:梵语中的生命科学之意,尼泊尔的传统医疗方式,有点像中医。

②:梵语,寂静处,指山林,深谷等人迹鲜少的幽静地。

③:日本传说中的弓箭之神。


 

括号内文字是尼泊尔语翻译。

禅雅塔部分对话有参考海伯利安中索尔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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