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co

杂食,什么都吃,猝不及防拆逆,写点小文,没水平,谨慎关注。

龙息物语 03

***私货注意,非常多的二设。

***由于个人水平所限,一些涉及人文历史方面的细节不能把握到位,欢迎指正。

***比叡山是京都的,这里的某处地名是我脑洞出来的,见谅。

***前两章有重大改动,我会贴出修改版,恳请大家重新看一遍,感谢。





源氏做了一个梦,又是和他童年过往息息相关的那个梦,他的前尘旧事。每每得到梦境的召唤,源氏都恍如隔世,像是不敢相信这等奇事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如他对兄长的感情一样,来得诡异而残忍。

小时候他曾经生过一场大病,接二连三上演的梦魇中,一条白龙从深潭中跃起,尖利的獠牙和猩红如血的眼睛,好似邪鬼般狰狞。龙尾扫过地面,掀起强劲之风,一声龙啸,响彻穹宇,朝着八重乌云飞翔,给渺渺众生带来刺入骨髓的恐惧。幼小的源氏怔住,被眼前不可思议的异象牢牢钉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呼吸似乎都停止了。直到神龙发现了男孩,从云端俯冲而下时,源氏才惊呼出声。他开始逃跑,可惜对速度占优的龙而言,力量悬殊的抗争只能有一个结果:祭品被吞噬,龙神尽兴而归。

源氏被噩梦折磨得不轻,面色苍白,高烧不退,不能进食,仅数日已到弥留之际,众人求医问药,到处寻访,没有一个方子能起效。心灰意冷的父母斋戒数日,求遍神佛,连治病驱妖的修验者和驱鬼童子都恭敬地请来,握着金刚杵和念珠叨念了一天的经咒,依旧无果。

“孩子应该是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了,触怒了龙神。龙神不是寻常妖魔,我辈的修行是无法请退他的。”修验者唯唯诺诺地推辞着。

“能否请兰方医一看?”母亲爱子心切,不顾他人反对,提出要看西医。

“不可。源氏身体抱恙一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流言四起,既然是家事,就点到为止吧。”岛田家“变天”的传言纷纷扰扰,已经流入父亲的耳朵,说是囤积居奇的岛田家龙困泥潭,滥用私刑的血光触怒亡者,枉死恶灵的报应降在幼子身上。所谓骄奢者如春梦不会长久,刚暴者如浮尘过眼云烟,世家物语的结局早已被历史的定律看穿。

“也许,是神明要带走他,天意难违。”母亲潸然泪下,放声哭泣。初食料理时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怀中弱小的婴孩才刚绽放出五官的轮廓,却又罹患怪病。

月落中天,虚汗浃背的源氏拉拽着坐在床榻上的半藏,兄弟俩相顾无言,源氏还不到五岁,家人都担心他迈不过这个坎。母亲以泪洗面,担心源氏撑不到男孩节就会病逝,想到女子伏棺痛哭的离别场面,家中仆人无一不唏嘘不已。

“你不会有事的。”半藏摸着他的额头,为他拭汗。“我会祈求那条龙,让他不再纠缠你。”

“哥哥怎么能斗得过龙呢?”源氏嚅嗫着。

他的小哥哥吻着胞弟泪痕未干的脸。“我会替你分担,别担心了,睡吧,我陪着你,今夜什么都不会发生。”

“哥哥,如果真的有高天原,就让天神听见我的祈求吧。”这句话就像是尘埃,让早春一碧如洗的天空变得不再透亮。

“他们会听见的。”半藏给他叠好被褥。

“食梦貘呀,吃掉我的梦吧。”源氏就在祈祷的咒语中睡着了。

那一晚,半藏彻夜未眠,手持经书,对着月光,为源氏念诵了整夜法华经。他凝视着源氏的睡颜,弟弟的手是冰凉的,沉浸在梦境彼岸的男孩看上去如此无邪,罪孽还没有侵染他的体肤,是怎样凶险的神明才会找上无辜的孩子?手足之情压倒一切,半藏第一次对龙的崇拜转为了质疑。

半藏对龙神的传说已经耳熟能详,隔扇画在妙手丹青的挥笔下,画卷徐徐展开,描绘的却不是近江八景或红叶垂樱,而是令人生畏的腾飞青龙。屋宅的每一处都被打上龙的印迹,反倒有些过犹不及,流露出功利色彩,虽想以龙的子嗣自称,却更像是一味奉承神明意旨的人偶,敬慕之心也被挤轧得索然无味。

相传,上古时期,天界之水孕育出两位水泽神灵,年长者栖居在高山之上,名为南风神龙,南风神龙有一弟,寄宿于地谷,唤为北风神龙。两位龙神都是司掌水源的神明,虽为兄弟,但性情截然不同。北风神龙好动,南风神龙喜静。

“哥哥呀,人间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龙宫每日寂寥冷清,让我到凡间看一眼吧。”耐不住寂寞的北风神龙向兄长请求。

“万万不可,你怎能对人间抱有憧憬和向往。我们是与世隔绝的龙神,不能食人间烟火,不可沾染世故人情,否则就会触犯天条。”南风神龙急忙阻止他。

不过北风神龙不肯罢休,遂掀浪生波,暴雨不止,天昏地暗,将龙宫搅合得不得安宁,无奈之下,南风神龙只好施以咒法,将弟弟化作人形。

他仔细叮嘱,耳提面命。“你必须身着云白素衣,斗笠遮面,不可与生人过分交际,不能品尝人间秽物,在明日东方吐白之前,日光没有照耀山峰时回到龙宫,否则你的鳞片将会一一掉落,难保龙身。”

北风神龙得到首肯,喜不自胜,探访人间的喜悦让他松懈大意,没将兄长的告诫放在心里。换好衣物后,俨然是一位风华正茂的玉立少年,他迫不及待地赶往人间。此时正是赏樱的好时节,花海丰饶,人们一边吟歌作唱,一边嬉戏玩闹。树影倒映在河流上,波光粼粼,鸟鸣声声,男男女女成双成对,每个人都喜气洋洋,俨然春日浮世绘一般。有小贩收集掉落在河堤周围的樱花,用盐腌制后,配着红豆沙和糯米制成甜食,唤作樱饼,用樱叶包裹着贩卖,售价四文,买者络绎不绝。

“没想到世间俗景,幻妙如梦。”神界口中的污秽世界,若非亲眼所见,谁曾料想到会是如此澄澈。枝繁叶茂的樱花树下,北风神龙亲近芳菲,心情久久无法平复。

北风神龙贵为神明,从小身处仙社,与水为居,没见识过这番物丰人旺之景,感到异常新奇,他很快适应了人的身份,凡俗的诱惑让他将警告忘得一干二净,一心只念着赏花游乐,信步慢行,在茶屋聆听小曲,观看街头艺人杂耍表演,夜晚则在堤岸观看新月和夜樱,清风拂面,江景醉人,玩得不亦乐乎,不知不觉,卯时已过,约定的时限就要到了。

“糟了,天就要亮了,我得按照约定,赶快回到龙宫才行。”北风神龙这才想起兄长的提醒,乱了分寸,即便他腾云驾雾,一路急奔,依然被熹微晨光所照耀,身上鳞片悉数褪去,掉落在睿山一带,而那贴肤的云白素衣,则替代龙鳞原有的青色,将他全身上下都染白了。

山谷上的南风神龙听到兄弟痛苦的哀鸣,可为时已晚,爱莫能助,他悔不当初,连连悲叹,滚落的泪水化为濛濛细雨。

“是太阳杀死了他。”对南风神龙而言,北风神龙就是他血肉的一部分,若兄弟受伤,另一条龙的心也像被利刃刺穿,会溃裂流血。

天际传来低沉的责难,好似建御雷神的隆隆之音。“北风神龙,你身为龙神,怎可与凡人为伍,动起思凡之心,实不可恕!五百年后,你才会洗脱罪名,在此之前,你只能接受神界惩罚,听天命发落,以蛇身之形,镇压在湖泊之底,反思改过。”

而发源于睿山的湖泊,因为终年雾气缭绕,不见日光,阴森可怖,被命名为忘日湖。龙息,就是北风神龙脱落的鳞片,经数年自然化育变成的青色卵石。

不过,也有另一说,两位龙神争权夺位,掀起腥风血雨。鏖战之后,北风神龙落败,被兄长撕咬得浑身鳞片脱落,遍体鳞伤,重伤的青龙坠入湖泊,千百年来缭绕在湖泊的白雾,是战败的北风神龙因不忿而喷吐的白气。据说还引发洪水泛滥,民不聊生,因而这个版本的厮斗最让大人们津津乐道。

神龙为灿烂殉葬,燃烧自我而达成的一瞥,虽只是露水之暂,却也代价巨大,这是神明往返人间的代价。但这又会是源氏往返人间的代价吗?绝不会是。

神也好,灵也罢,鬼邪之说作害也不足为惧,啃食稚子的体肤,剥蚀童年的幸福,却姑息其他溃烂的毒瘤,让悲剧不偏不倚地击中这个家庭,本身就是世间种种不平等的昭示。八岁稚子心头燃起的熊熊怒火,是大人们无法意会的。

岛田半藏,你是否能与龙神抗争呢?冥冥之中,黑暗的化身在翩翩起舞,他的信念亦在舞动。

古有信州风俗,粮食短缺,世道维艰,年迈老人要由子女安置在楢山,独自在深山野岭中等待死亡,离别之苦被根深蒂固的山神信仰覆盖上悲壮色彩,却无法减免后世的怨诉。

亦有当下,幼弟被作为祭礼的献祭,要被交付出去。

悲剧总是以同一种形式呈现:命数已尽。《曾根崎心中》一剧中德兵卫和游女阿初的殉情之语是贴切至极:预告破晓的七响钟声,已经响了六响。剩下的一响将是我们此生听到的最后一声回音。

源氏对高天原的呼唤,想必在半藏听来,就是这最后一声回音。 

人可以赴死,但不能趋死,亲眼目睹所爱之人的性命被掠夺,却要熟视无睹,强装镇定,报以迎送的心情,这是最徒劳无益的自欺欺人。

且让信仰的墙坍塌吧,今日他要筑起新的信仰。为了源氏,他要逆天行事。

他对源氏的情感,不是诗篇中意绘的那般至高无上,不过是将兄弟情推送到了极致。

半藏生性敏感,有着同龄人不曾展露的矜持,皆因随时随地抱有的一种怀疑态度,与外人的沟通都普遍有着天然屏障,自然而然,也背负上高傲的恶名。有时他会怜悯他人的无知,甚至觉得那份无中生有的体恤来得莫名其妙,是无病呻吟。在其他孩童还不敢直视刀尖的时候,他已经充分享受战斗带来的粗犷快意。半藏受到未来家主身份的制约,从不轻信任何一种强加于自身的情感,无缘无故加诸其身的示好,本质上是廉价的施予,不会长久。

坦白来说,半藏并不是无情的人,即便早熟确实催发了不少扰人的情愫,但他成长的履历终归是完整的,喜怒哀乐一样不缺,痛苦从未被修饰过,永远游弋在反省的怪圈中。抛开他自身匮乏的孩童质感不谈,半藏只是单纯地不想被情感所左右,他知道性情中人的弊端,变数会让崛起之路变得曲折。他的目标则单一明确,岛田半藏的威望之路,走下去,锲而不舍地走下去,将与生俱来的荣耀收归囊中,前路无尽,所幸有刀剑相依。

不过尚有一人能使半藏动摇,是他的弟弟源氏。

即使半藏的箭簇直愣愣地指向他,从他黑黢黢的瞳仁中依然看不到一丝敌意和困扰。

“源氏,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呢。”半藏委婉地表达不满。

“哥哥,我担心你的箭会射伤燕子。”源氏咧嘴笑着,他已经准备好招待它们的新谷,要尽地主之谊。

为了不落空源氏的期待,半藏收起武器,他本不应该赞同源氏幼稚的私行,也许是那抹笑的蛊惑性太大了吧。

源氏是一块璞玉,是他生命的另一端延伸,是家族燃起的另一簇希望。他对源氏的爱护,是对弟弟信任的回报。再没有人能在利器下能以这般眼神看待他,再没有人能用一个眼神让他回心转意。

只有我才能救自己的弟弟!我不会让源氏成为神佛的子弟,他必须长大成人,实现岛田家的宏图伟业,怎能在施展抱负之前就黯然身故。半藏握拳,交错的生命线交汇着因果的河流,使他感受到身为兄长的担当,半藏暗自盟誓,要让源氏手握青色瑰宝走向世界。

祸不单行,惹人烦忧的不只是源氏的病体,一桩接一桩的厄运如赶之不尽的白蚁,咬噬宅邸的根基,试图撼动百年来坚不可摧的世家地位。月末清点库存的时候,高床式的香库房内,龙息的数目少了一块,还是要呈送给大名过目赏鉴的陈年香,陈年香和新制香相比,品质更为上乘,能作为传家宝留存。如今,沉香匣内空空如也,纸包已被解开,原本该盛放着香饼的香袋却塞满稻草,家主和长老们都目瞪口呆。

“是哪些鸡鸣狗盗的恶徒犯下的勾当?”父亲封锁库房,下令彻查。不过就算不用上与力的探案能力,也能窥探出一丝奇诡之相。若是胆大包天的盗贼,为什么只搜罗区区一块香饼,而不悉数卷走?按照当时市价,一块香饼一朱金的价格,香库房就是一座香海金山,面对这笔不可估量的财富,却意外地没有一网打尽,究竟是条件所限,还是另有隐情?

“库房日夜有专人轮岗把守,谁能进得去呀,就算是早晨给我们送佃煮的婆娘,也都是弯腰鞠躬屏息静气地递过去的,万不敢窥视内室一眼。”看管哭丧着脸,仿佛大限已到。

众人搜索枯肠,将有嫌疑的对象一一列举,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放过,通宵达旦地筛查,给各行业介绍人放话,只要提供线索,可以多抽三成的介绍费,界港也布下重重眼线,若是有不法商贩想利用便财船偷运出港,当场就能人赃俱获。当铺暗流涌动,任何与香料有关的典当都要开箱查验。最后,难免怀疑是有心的匠人和看管互通款曲,刻意做出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样逃避追究。但将名单上的可疑人选排摸一遍,也没有得到有价值的情报。

倒是一个脑袋糊里糊涂的木工不时嘟囔着:“就是那天,治部煮的鸭肉也不觉得香了。”他虽然脑筋不灵光,却是造诣一流的指物木工,刨花吹起来轻盈若花瓣,深谙河合继手之技,能以精妙的的榫卯工艺建造屋舍。

这个贪嘴的匠人是地道的金泽人,对游女町的风花雪月不感兴趣,每日领了工钱就要去料亭点上一碗治部煮,只要吸溜一番乡土料理的鸭肉便能精神抖擞,又会有什么香气能威胁到鸭肉的地位呢。

若换是常人,对木工的无心之语也就不理不睬,不过家主不是寻常人物,纵使冗务缠身,仍然事无巨细悉以问之。

“是怎样的香?”他放下架势,亲自过问。

木匠挠着头皮,紧张得无以复加。他像被人拎着脖子的鸭,半点精气神都没有了,大气也不敢出一声。“那香气初闻着浅,后劲无穷,好像要从鼻孔钻进你的五脏六腑里去。”

每个初次领略龙息香气的人,都会被它迷人的馥郁气息熏得微醉。曾有人在组香香会中,因有幸闻香而悲喜交加,泣涕不止,称赞道:“人生四味,香之十德,居然在一味香里就得到圆满,真是空前绝后。”

木匠回忆起那甜而不腻的前香,伴之以淡雅的雨露芬芳,跟随而来的凉意如风过竹海,清雅灵动,再是沉苦的涩味,混入一点大起大落的辛味,最后万物归一,海纳百川,统统收归于小小的香炉中。纵使美味珍馐当前,也不禁让人颇觉逊色。

“那香又是出自何处?”家主的问话将他从迷醉中拖拽至现实。

木匠脸色蜡黄,好一会儿才接着道出。原来那日他本是在外院修理水车,因为送早饭的老妪始终没现身,就贸然从矮栏桥上走到对岸。只见家主的庭园美轮美奂,他像个误入蓬莱仙境的凡夫俗子,在千鸟挂的飞石上行走,即使没有慧根,也大致能领略枯山假水的写意之美,成为美的附庸,流连忘返。殊不想被巡逻的仆役逮了个正着,木匠吓得提足狂奔,竟是冲进了内宅,据他所说,香气就是从东面的厢房里散发出来的。

“你可真是想料亭的鸭子想糊涂了。那是半藏少爷的起居室,一个八岁孩子的房间怎么会传出龙息的香气。”他自然免不了众人的一番讥讽,个中嘲弄,姑且不提。

谁也不会想到,第一个将此番言论当真的,正是半藏的父亲。

于是半藏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与父亲的对峙。父亲与儿子,家主与少辈,直指人心的怀疑,落在父亲最引以为傲的儿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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