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co

杂食,什么都吃,猝不及防拆逆,写点小文,没水平,谨慎关注。

我们的父辈(1)

***警告:全年龄,但有让人精神不适的描写,个人创想成分较大,慎重阅读。

***警告并不作为卖点,警告并不作为卖点,警告并不作为卖点。

***生子涉及,有少量莉娜相关的cp描写。

***请相信,这的确是麦藏。





请接受前提的条件下阅读,非常感谢。




对我而言,父亲的概念止于英雄,母亲的概念止于父亲。

这听起来很奇怪,是的,我曾经有过一段时间服用过赛尔特(Seroxat,抗抑郁药物),但我在夜深人静时书写下这段文字时,不带恨意,也没有怀揣愤怒,完全是以一个第三方的冷静立场进行描述。我发誓所言所写皆为真实,荒诞也是真实的一个分支。这就是一个男孩成长为男人必须经历的过程,你必须放下很多自以为刻骨铭心的忌恨,又或者是,成为一个父亲,延续父辈的生活轨迹,在生儿育女中将心态变得谦卑。你会懂得很多难以言喻的生活智慧,当孩子口齿不清地称呼你为爸爸,你能收获一切作为男子汉的力量。

是的,我的女儿,现在我还不能称你为姑娘,你也将会有咄咄逼人的年纪,你会质问我,为什么要把祖父的故事收纳起来,为什么要让英雄的事迹被岁月的尘灰掩盖。而我,她的父亲,她母亲的丈夫,会摘下眼镜,凝视着你棕黑色的眼眸——那是混血儿的特征,从我,到她,再到她的子孙,早已在基因阵列中融合,生生不息。

我会轻缓地告诉你,正如一个历久弥新的睡前故事:我的满天星(baby's breath),我的稚子之息,关于你祖父的故事,关于我的故事,关于你的故事,关于那场浩大的智械战役,它们之间所有的连接点,皆在你我。

孩子。一个孩子,再到很多孩子。

在我十四岁之前,我对浪漫的理解一直停留在黑白电影的荧幕中,对枪支的理解一直围绕着多大口径的枪能将人打成粉色烟雾这样的蠢问题,以为我的老爹只是一个情场失意的老牛仔。我不在意我的母亲是谁,除了必要的十个月,她从来没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过,喂奶,把尿,走路,识字,全都是我那个不修边幅的父亲一手包办。母子之情一片空白,她可能是红磨坊的果酱女郎,或者是犒军的农家女,又或是某个凯普莱特家族的小姐,总之谁都好,他们分开了,仅此而已。在离婚率高居不下的美国,我不会引以为豪,也不会以此为耻。

那时我真的很恨父亲接近纯粹的固执。十四岁生日当天,这个年过五旬的胖男人将相册的包封拿美工刀划开,掉出的信封以及发黄,封口开着,却没有信瓤,他将一张陈年旧照铺陈在我面前。

“这里面有莱因哈特,有托比昂,有猎空,有温斯顿,还有你。你们都穿着守望先锋的制服。”我尖叫着,通心粉的瓷碟受惊后翻滚着,从桌面滑落,不华丽地落地,摔成四瓣。“这是智械战争,你曾经是守望先锋的一员。”我震惊得近乎呆滞。

“这不重要,竜。我有过很多名字,乔尔,杰西,约书亚,每一个任务都会为我带来一本新护照,上面就有我奔赴要地前需要掌握的一段新人生,我要以别人的身份活过一段时间。”

“太惊人了,我从来不知道你是个英雄。”的确,他活得太普通,没有华服,没有豪宅,一个褪尽铅华的中年人和他寡言的儿子聊以度日,他的荣誉在和平年代步入历史,又或是,不值一提。

“我只是和英雄并肩作战过。”他将照片向我推近,我又看到一些不怎么熟悉的人物,一个机械忍者,一个智械,一个拿着法杖的金发女郎,还有一个身穿和服露出半边臂膀的日本人。

一个日本人。和我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睛,黑色的眼睛,忧郁,冷漠,嘴唇如同被刀削过,线条锋利而浅薄。

“在这些人中,有你的另一个父亲。”他顿了顿,好像被迫交代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从血缘关系上说,他算得上是你真正的生父。我是说,他生下了你。”

基督在上,我对杰西麦克雷的初生英雄梦瞬间就掐断在这个十四岁的夜晚,生日之夜的魅力被这一句话驱散到九霄云外。

我的生父,日本人,我连猜的气力都省去了。冷汗从脊背冒出,我的鼻尖吸进冰凉的空气,脊椎泛寒,胸腔内却像是被灌进滚烫岩浆,在灼烧,在炙烤。我仿佛是一列失控的火车,又或是一个濒临爆炸的锅炉,一场海啸碾过身心,我的血肉被冲刷得分毫不剩,只留有骨架。

我有两个父亲,两个战友,两个隐于江湖的旧日英雄,一个养育了我,一个生下了我。一个因为年老和操持着生活琐事而变得大腹便便,另一个不知所踪,不知死活,十四年来从来没有寄给我一封信,没有通过一次话,没有圣诞礼物,没有牵着我的手送我上学。我已经习惯于做安静的单亲家庭小孩,却又被牵扯进一个天大的笑话,一个耻辱的漩涡。

不会有比这更让人嫌弃的父亲们了。我不争气地流泪,我像只雄狮般大叫,宣泄着我天然的怒火。我掀翻桌子,蛋糕的痕迹弄脏了印花桌布,我扯碎贺卡,让虚假的祝福散落一地。

父亲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护着那张照片,那种姿态,堪称可怜兮兮,绝不是英雄该具备的作为。

我不能接受一个男人替代生理上的母亲,我不能容忍一个男人的病历中留有孕史这一行刺眼到夺目的字句。我不干涉两个男人在床笫间的情事,但前提是他们不会嘿咻出一个孩子。

两个男人,多丢脸啊,我甚至不敢想象助产士把我从男人腹腔里掏出来的时候,表情会是多么诡异。也许我该做个更残酷的假设,没有医院愿意接收这样一位高危人士。医生们会怀疑肚子里长了一个巨大的肿瘤,或是肝腹水,绝不可能是一个成形的婴儿。

“我们在自己的护理医院里解决,医疗条件尚可,但人手不够,最后安娜也过来帮忙。我们有安吉拉,一个非常著名的战地医者。”他向我解释,手脚笨拙。“你没有怎么折腾,很顺利地就生下来了。她给你剪掉脐带,把婴儿递给我。杰西,是个男孩,我记得她这么说。我哭了,他也哭了,真是一场无措的胜利。”

“我不想听,这真恶心。”我用重金属遮盖他的声音,我在墙壁上贴满下流的海报,将卧室打扮成与父亲对抗的要塞。“你们为什么能生下我?为什么?两个精子怎么能结合生下小孩?这是男女之间的事,和你们无关!”

肯定有关,原因不消说,是因为爱。就像我和你妈妈在努巴尼博物馆相识的一幕,我对着铁拳手套一通乱照,你妈妈穿着引导员的制服,眉头紧蹙,但依然温和礼貌。先生,这里不允许拍照,我们需要保持对英雄的敬重,过度闪光不利于文物的保护。她对我说。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在最意外的场合捕捉到爱情的快门。

可能是我对爱的理解来得过分狭隘,我只知道父母对子女必须遵守的第一条要则是绝不能让孩子丢脸。如果入学仪式上,别的孩子知道我有一对同性恋父亲,我甚至还在其中一个的肚子里安眠过一段时间,他们会怎么看待我?他们会不会用笔在我的教科书上涂鸦,写满各式字体的“屎味小孩”,会不会在橄榄球比赛的时候故意冲撞我,力道大得能让我肋骨折断,会不会在厕所里对着我大呼小叫,把我摁在墙角里揍一顿?

又或是,我的基因天生会带有缺陷,我会在十五岁的时候脑瘫,在三十二岁的时候得上白化病,四十八岁的时候因为凝血功能障碍而悲惨死去。我终日惶惶不安,难以进食,无心上课,我偷他的钱包,一次又一次地跑去医院自检,CAT扫描,接受射线轰炸,抽血,化验,医生们一度认为我患上的是焦虑症,该去心理科释放压力。

“不。”我在内心痛苦地哀鸣。“切开我的血管,切开我的脑子,看看我究竟算个什么玩意。我的存在即是在撼动科学。”

最后我和生活讲和,我对外宣称我得了抑郁症,一堆药瓶,五颜六色,处方药,非处方药都有,我随意捡起哪个就开吃,可真是一段颓靡的日子。所幸你没有经历过,我的孩子。而我向你母亲谈起这段不光彩履历时,她只是吻着我,用女性的柔情蜜意让我明白我不算无药可救。

“你只是太害怕了,你害怕自己的存在是一个错误。”她还有着女性一贯的睿智。

是的,我太懦弱了,我太害怕了,鸡生蛋,鱼产卵,乌鸦食腐,铁会生锈,火焰燃烧留下灰烬,男女结合,诞下子嗣,自古如此。上帝已经将生物的矩阵排列整齐,为什么偏偏要由我来承担一个出格的特例?

这不应该。仇恨为我未来的青春期奠定基调,我诅咒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有一段时日,我不称呼他为父亲,不叫他杰西,也不叫他麦克雷,我喊他胖佬。我的满天星,这可不是一个好的玩笑称谓。我称呼你的母亲是贾丝明(Jasmine,茉莉花),称呼你为稚子之息,我将你们作为花朵揽入心怀,但我却用一个低贱的绰号使唤父亲。我猜我实在是够恶毒的,那段时间,他的雪茄几乎不离手,一呼一吸之间都是烟味。

从十四岁开始,我们之间开始了一场比智械战争还要旷日持久的战役,一场冷战。可笑的是他作为敌方主将,却一直敞开城门迎我入城,而我,作为另一方的国王,根本没有调兵遣将攻城掠地的意思。

“竜,我们谈谈。我不是让你见他,我只是希望你知道生命中有他的存在。”他不止一次想敲开我的心房。我们谈话,我第一次知道那个隐形人物名字叫半藏,岛田半藏,似乎也是个风流人物。他和我的父亲一样,身边应该都不缺女人,如果他们想要小孩,投怀送抱者遍地都是。

但讽刺的是,他们都选择了彼此。父亲和他,在战争尾声,造出了我。他们分别于和平伊始,我从不问他们为什么分开。

“我爱他,也爱你。”他总是老调重弹,他觉得爱就是最好的教具。

“我从来不会问他为什么能生出孩子,关键是,这是我们的孩子,这就够了。”我冷冷地瞟着他,他眼中的奕奕光彩属于另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生父,岛田半藏。

他也许明白儿子的恨,却不懂得自己一味付出的爱,在我看来是多么廉价且无必要。他会检查我的作业,圈出一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糊弄的成分。他会为我煮好热气腾腾的早餐,尽管我一定会把培根蛋耗到冰冷的一刻再吃。他会和教务处的老学究们保持联络,时常致电校务秘书,但谁也不知道我在哪里鬼混。他从不会随意乱翻我那些成分有害的书籍,充其量就是嘱咐我每周打扫一次房间。他不在意自己的生日,但每年总会在蛋糕上新增一根属于我的蜡烛。

我恨生日,那是最羞耻的提醒。就是在那一天,一个叫竜的男孩呱呱坠地,那个可怜的,无力反抗的,愚蠢的我。如果他们拿听诊器靠在我的心脏位置,能听到我沉重如鼓的心跳,一阵降调式的悲鸣。

终于,青年人的荷尔蒙膨胀到一定程度时,演变为狂妄。

十八岁,我觉得时机已到,我要展翅高飞。我收拾好球鞋,吉他,CD,撕掉海报,卖掉书籍,我准备好了,但父亲不这么认为。

“你要去哪儿?”你用手擦着脏兮兮的围裙,胡须杂乱,深棕色里有的是灰白,你是真的老了,而我却是肆意妄为地享受成年的飞扬神采。

“你管不着。”我的香烟里有大麻,它能让我飞得很高。

“你是我的儿子,我有权利,我有义务。”他用上老教派的约束,他以为自己是陪读的老妪,手上的戒尺会让孩童胆战心惊。

“我不该被生下来。我是个错误,一个异类。”我在想,我只是杰西麦克雷的羁押犯,看管期结束了,他没理由再拴住我。

“你不是错误,我爱他,才和他有了你。请把他当成你的生父。”请,他用上了请,父亲在请求儿子。

“我出生的时候,全身是不是一股排泄物的味道?”我说出来了,我畅快了,我长出了梅菲斯特的角。

那一回,你揍了我,我被打得嚎哭,你关上门,不让我有脱逃的机会,用上冰凉的义肢,我尝到你的拳头,你的怒意,你的苦楚。

多年以后,我才理解,你的暴揍根本算不上犯法。我伤透了你的心,我侮辱了你最爱的人。

我跑得远远的,搭上前往北方的顺风车。我竖起大拇指,朝着地平线上行驶来的每一辆轿车都报以微笑,迎向我的自由,竭力触及遥不可及的新世界,我解脱了,这听起来很混蛋,但确实如此。

牛仔的子嗣注定漂泊,所以,我要走得够远。

我的孩子,你一定难以理解我的冲动之举,在你幼小的世界观中,从来就不该存在着伤害和背叛,父子之间的情谊至臻至纯,和《幸福来敲门》中的加德纳一家一样,我会咧着嘴对麦克雷说,你是个好爸爸。可惜的是,你所钟爱的永远不是社会的常态,人们在垮掉的希望里自救,从伤痕的余烬里得道。我积极的人格在开化前是如此疲弱,我被哈哈镜里的自己吓到了,殊不知那个扭曲的影像还是原来的自己,相由心生,无奈那时我的心泉已然干涸。

你曾有过这般的体验?支撑着你活下去的,最起码分量的自爱也被铲除。你意识到你在害怕,常识的铁律拴紧你的良心,一个又一个的定论,你被逼得无路可逃。当每每有人问起,你的母亲是谁?你会战战兢兢,你会汗流浃背,你会搜索枯肠寻找一个看得顺眼的理由,最重要的一点,你必须称呼他为“她”。

她,一个剪影,套用所有的想象,朱唇和玉臂,柔发和明眸,拼接成一个社会框定的女性形象,用以自卫。英雄美人,喜闻乐见,经久不衰。我需要一个被物化的女性,我不需要为爱献身的先驱者父亲。

我没有母亲,生理上的,社会学定义上的,都没有。我只是个还会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我不会考虑父辈相爱的缘由,我只会想,你们两个男人生下了我,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我确信世上只有我一个人才有这样的体验,会有一个声音代替我自责,问我为什么不能接受肉身出自两个结合的男子。勇气是美德,而只有美德并不够点化我。

我心智健全,但时常又觉得自己离癫疯状态不远。也许我已经疯了,对着无辜的父亲大呼小叫的坏男孩,自怨自艾,情绪有时就如火山喷发,有时又平静无澜。

我在某个不起眼的小城半工半读,城里唯一的大学附近有一片人工湖,我时常幻想自己是梭罗,在那片绿地上凭借空想就能到达超凡入圣的状态,失神般地看着观光客人来人往,专场音乐会,烧烤,沙滩排球,草坪上的松鼠,我想了很多,唯独没有想到麦克雷和半藏,他们是过时的旧海报,只有在我感怀的时候才会重新贴上墙壁。

我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重新开始:我改掉了南部口音极重的说话方式,努力让跌入谷底的道德扶正到基本水准,我挖掘新的乐趣,发现对摄影意外地在行。我觉得离开他们我能过得更好。

所以,我在电话里的寥寥几句,伴随着时间流逝,亲情的成分越来越少。

“竜,这不是你的错。我没强求半藏再次走入你的生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的存在,这就够了。”麦克雷在电话的另一端,他的声音越发沙哑,烟和酒败坏了他的健康。

“当然。你说的简单,因为你从来都把家的形式想得简单。”我不知道怎么回话,于是先把电话挂断了。

我的稚子之息,成年人喜欢纠结对错,他们是讲求立场的生物。我总是认为我的出生是一个错误,是他们相爱没有把握好分寸,避孕失败的结果。我喜欢化整为零,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但却搞错了最基本的因果关系。我一直以为孩子的身份是我作为牺牲者的标签,殊不知我却在利用这个标签勒索全世界,我觉得全世界对我都有所亏欠,亏欠效应让我和爱我的人渐行渐远。

我的孩子,生日不过是个落款日期,从那之后,便是我一直在亏欠着他们。

我一生都在学习克服恐惧,怯意植入我的骨髓,让我柔若无骨。我开始接触男子汉的极限运动,培养勇气,我白皙的皮肤变得和父亲一样棕黑,但我的小臂永远不能像他那么遒劲结实。

在学会滑雪,帆船,跑酷后,我挑中了下一个目标:攀岩。

优胜美地的半穹顶,攀岩人士挑战的顶峰,而我,正跃跃欲试,我对石头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它们鼓舞着我精益求精。我不打算徒手攀岩,那样风险太高,然而我过分地相信了缆绳,还有我的防滑运动鞋。缆绳崩断后,我像只鸟儿一样腾空,风托举着我,一路向下。最后攫住我的回忆,是当年揍在我脸上的拳头,和落地时的冲撞一样疼。

那时的他像个折断长矛的骑士,悲哀而刻板地说,他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痛打不但没让忏悔深刻,反而达到反效果。我捂着脸,口齿不清地咒骂他。

“你的紧急联系人,先生。你的父亲,或者是你的母亲。”耳鸣,头晕,腿骨撕裂般的剧痛,血和悲伤一起排出体内。

“杰西……麦克雷……”我肿胀的嘴唇像蚌壳吐沫一样憋出词语,不是乔尔,不是约翰,不是约书亚,是我父亲真正的名字。

“我们会致电你的父亲,现在请告诉我他的号码。”对方重复了一次,我摔得快没了半条命,淌血不止,他们的语气依然是在公事公办。

我报出了号码。“拜托,请一直打,一定会有人接的。”其实我隐瞒了后一句话,我只有他一个人可以依傍,所以,请务必叫他来。

我被抬上担架,捆得密密实实,陪同的医护人员对着鼓膜叽里呱啦,我应和着点头。我知道,几个小时之后,我会见到那张熟悉的脸。

他来的比我估算得还要快。

“有人打我的电话,自我介绍他们是优胜美地救援队的,说有攀岩客发现你下坠了二十米,跌在碎石堆,摔得不轻。”他穿着连体的工装牛仔服,戴着牛仔毡帽,我想是为了掩藏身份,整个人清瘦不少,肚腩没了踪影。

“看来我没被摔傻,电话号码还没记错。”我又开始插科打诨了,我不想他一见面就来关心我的伤势。我想象着他会冷笑,看着他不成器的儿子在命悬一线的时候求助于他。我不战而降,他胜利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结束了,我依然需要他,我的父亲。

“我差点就失去你了。”他谨慎地绕过一大堆监测我心率和其他生命体征的仪器,他的儿子就像一个缠满绷带的睡美人,等待着主治医师来解救。他将床头升起来,方便我说话。

我想说漫长的告别早已在多年前就拉开帷幕,父与子的默剧在我的脑海里上演了千百回。琐碎的争吵源于一个共同的话题,只是为了摆正另一个父亲的位置。

“我们太希望得到你,在这个前提下,狂喜蒙蔽理智,忘记推测你的感受。你是个敏感且自尊的孩子,而我和半藏早在战火中学会放下一切,我们不该用自己的豁达来权衡你,这不公平。”

他在向我全盘解释,在我大难不死之后,他说话的口吻变得像个神甫,真正地,彻底地,放下了什么。

“你没有错,孩子,该审视的是我,是我搞砸了一切,我不是个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你没有那么糟……在我一只脚踏进坟墓的时候,生死攸关的时候,我唯一想到的是你,嗯……还有你的拳头。”

“我这么做会让你难受吗?我不该用上义肢,我不想这变得有惩戒意味。”他靠着床沿,看着我吊着石膏的大腿。

我如鲠在喉,他实在太想当好一个父亲了,为什么在我面前如此畏缩,他做错了什么,又或是,我做错了什么?小时候我从自行车的香蕉型车座上摔到草丛里,是他的怀抱让我止住哭声。“坚强点,男人的眼泪只留到离场后再掉。”他会揉揉我的胫骨,尽管那更让我感到疼痛。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所以,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我的言辞不再激烈,可依旧心虚。

“他已经给了你最好的。你的生命。”麦克雷对内情的解释永远是那么模糊。

“我们可以不谈论这个问题吗,在我成长的岁月里,半藏只是可有可无的幽灵。即使我只剩一口气,出现在医院里的还是只有你。杰西,我只承认你是我的父亲。好吧,我坦言我的出生在视觉上很不美观,但我爱你。”就此打住吧,疼痛在我的血管里弹跳着。稍纵即逝的善意后,邪性周而复始,如藤蔓般紧缠我的心房。

“我只能告诉你,他的缺席有苦衷。别对他这么残忍,我发誓他比我爱得还要深沉。”如果手能抬得起相机,我发誓麦克雷的表情会成为莱卡镜头中最细腻的一幕,和《哭泣的女人》画幅中那双感伤的眼睛一样,熠熠发光着。

“你们不再相爱了,分开了,仅此而已。他对我不负有责任。”

“我们不是不再相爱了,我们只是得换一种方式过活,换一种方式白头偕老。”

“听着不错,但无济于事。”我侧过头,装作很累的模样。

“这不是无济于事,只是对于两个同样性格顽强的人而言,这无疑是最好的结局了。”

“是啊,我也觉得,我和你的日子过得挺好。让我们把破碎的生活之网修补起来吧,杰西。”我喊他杰西,用乖巧换取一点日后增进情谊的余地,狡猾的是他的儿子。对于我没有过分迁就他一事,麦克雷显得很无奈。

“杰西,我需要时间,你不能指望我被摔坏的脑子现在就能接受半藏,我是个患者,需要静养。”感谢他的宽容,我的世界又安静了。

入院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和我提到半藏。我的复健是和助行器的斗争,五指竭尽全力,也只能让我的双脚往前推进五公分,和阿姆斯特朗的历史性一步相比,我的就逊色多了。

“我觉得我这辈子都离不开这玩意了。”我将银色的拐杖弃之一旁,气鼓鼓地说。

“左手受伤后,我一度觉得自己没办法拉动击锤。然后我想左轮不适合我,兴许该换柄枪了。”医院是禁烟区,重度烟瘾的麦克雷变得蹑手蹑脚。

“这真是个不错的笑话。”我偎在他怀里,他真高大,怀里的烟草味浓重得令我心安,也许半藏就是爱上他这股安定的味道。

“还行,守望先锋里开玩笑的机会并不多。”他扶正我,再给我递上拐杖。

“我的脸变丑了吗?”我摸着还没消肿的脸庞。

“你是我的儿子,相貌这件事上,你得认命。你就是个混血版的伊斯特伍德,又帅又危险。”

我大笑着,不顾牙床的疼痛,在鼓励下继续前行,摔跤,站立,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牙牙学语的时光。我还是个孩子,杰西正值壮年,我想起来了,他手工制作的鲤鱼旗,还有小小的微缩弓箭,地地道道的日本特色,我是玩具世界的国王,他的勤恳堪比威廉马歇尔,眼下他又簇拥着我了,一统天下,始于足下,感觉真好。

出院后我和他风平浪静地度过一段时日,亲密无间,仿佛成为共患难的战友。这让我突发奇想,觉得重伤经历带来的衍生价值正在滚雪球般地暴涨,成指数增长态势,正如漂泊者流浪在外,故乡的每一寸热土才能超脱出道路,村庄,灯杆集结而成的俗世意象,成为一个神圣的词汇。领悟藏匿在浓缩的经验之中,生的感激从死的无垠中延续。

我陪他去跳蚤市场,买一些降价的家什,我挑中的尽是波斯风格的陶制餐具,以及阿富汗的花边地毯,他看上的是一个八音盒,音筒转动,簧片颤巍巍地振动,熟悉的韵律是《爱的礼赞》。

“你想要的是这个?”我已经做好砍价的准备,就算是百达翡丽我也要费尽心思给他搞来。

“不,我们回去吧。”清脆的声响像荆棘的尖刺,用花苞的甜蜜缓缓释放刺痛。最后我给他买了一条腈纶围巾,雪点落在他的围巾和鬓角上。老兵不死,只是慢慢凋零。他正在凋零,一片又一片战斗光影,从他雕塑般坚挺的身体上褪落,金箔要全部离他而去。

那时,距离莱因哈特的过世还有四个月,波澜不惊的四个月里,我和他的关系像愈合的肋骨,越发强韧。我遵循医嘱,他遵循我,我们有了默契,不过默契感过强也不是好事,就像,我们两个同时都想吞云吐雾的时候。

麦克雷搜出我最内侧抽屉的一包香烟,甩出一根,刚要点火。

“我没告诉过你,烟里有大麻。”我捂着打火机。

他有些难以置信。“这不是个玩笑吧。”

“不,千真万确。”

他深吸一口气。“别告诉我你用这个好和女孩子胡搞。”

“没,一个也没。”

“你戒掉了吗。”麦克雷审视着我的眼睛。

“嗯。我早该丢了它,对不起。”我致以歉意,为我的放荡不羁。

“你能喜欢薄荷烟,但不能喜欢这个,这不是好藏品。”他的义肢将烟盒捏成一团。“它会毁了你。”

“我当它是麻醉品,我想讨回一点爱,被爱着的感觉很轻松。”不知不觉我对他敞开了心。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背,像是要把药物在我身上的副作用统统赶出体外。“你会找到你所爱的,由始至终都爱着你的人。”

我嫉妒他的勇气,从很多方面而言,麦克雷比我勇敢得多。

子弹出膛的瞬间所向无敌,刀剑入鞘的一刻也是所向无敌。我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浩瀚宇宙间总是有一丝可能性会敲中他的核心,让庞然大物崩溃于唏嘘一声。人们热衷于看热血男儿流泪,因为看上去泪水能将他们包装得更伟大。事实是,他们的形象依旧是分毫未变,流泪只是他们的私人体验,你永远不能琢磨出他们痛苦和忧心的来源,这与伟大毫无干系,是你臆测了他们,你给他们强塞善举。

就像那天,我读出他最真实的脆弱,就在厨房的白瓷砖见证下,我准备好给流浪猫的猫粮,在阳光和灰尘里为即将到来的礼拜日做准备,我要用烂熟的果子给麦克雷做一个派,奶油杯,还能用生菜和牛油果,做一道考伯沙拉,伙食比圣帕克里特节上的流动小餐车还要好。主厨刀刚刚削开一个白煮蛋,我不经意地一瞥,看到麦克雷呆呆地对着电视,他的烟已经燃尽了,断掉的烟灰在脚边摔成几截。

“出什么事了。”我嚼着橘子来到前厅,让液体蜜糖在唇间绽放,看着他灰青色的脸色,好像在晒得发白的地面涂上一层沥青。

“我要去一趟斯图加特。”他木然地把手放在裤缝线上反复磨蹭,然后抵在上颚,不多时,我听到困兽哀鸣般的低吼。如此连贯的一系列动作,抑或是悲伤的反应机制。

我看到余光里的泪水。

我听到新闻里的沉痛声音。

我听到世界的挽留和叹息。

狮心陨落了。

“我能跟着去吗?”我自认发言还不算不合时宜。

他很仔细地思忖着,好一会儿。“不,你别跟来。这是上一辈的历史,属于我们私人性质的吊唁。”

葬礼的一部分属于公众,但他们有单独成章的历史,在那些阴沉灰暗的天空下,在那些无眠的硝烟之夜里,在武器碰撞的白刃相搏中,涅槃似的升华。

我和麦克雷撒了一个小谎,我有自己的私心。因为我知道,这会是观察岛田半藏的一个良机,如果他出现的话。

很早之前,我就捕捉到麦克雷话语中的漏洞,他虽然多番强调半藏的重要性,但从来没想着让我和半藏见面,仿佛更想让我爱上的是相片中的弓箭手形象。

可这远远不够,这像是让我舔舐酸奶罐的杯盖,却不让我吮吸内容物。浅尝辄止,点到为止。

我需要自己来评估。我的女儿,人类能改名换姓,但不能选择自己的血亲,但我们对起源的向往是根深蒂固的,除却门第和阶级,我有必要确认岛田半藏这个人,亲自确认,用我的眼睛,用我的心。

机会来了,只要他出席葬礼。我莽撞地想,如果我认同半藏,我会接纳他,如果我不认同他,生活依旧会沿着固有的轨道继续,什么都不会改变。

“让我去吧,杰西,我只会站在墓园的外围,我保证我会穿戴整齐。”

麦克雷红着眼睛,新闻里的播报仍在继续,不过很快,就插播下一条消息,娱乐时代的泡沫,消解着新一代乘风破浪的心。

“你知道的,我很担心你,瞧瞧你,精神状态这么糟,如果你撑不住怎么办。”难道要用疼痛作为安慰剂来延缓紧绷的情绪吗。

“小子,别小看我。我能面对他,就像他第一次面对我一样。”

“莱因哈特说,你太年轻了,现在才多少岁,战争会把你的年纪抹去的。”麦克雷的声音没有起伏。“那是我人生的第二处转弯,摆脱犯罪生涯,从黑帮到特工,从猎物到猎手,猫鼠游戏的角色转换。”

“所以,尽管哀恸,但我也必须承受,我终于到了迎送战友辞世的年纪,一个又一个,都是老兵,顶尖的。”

葬礼一事上,父子情谊也没有豁免权,我退而求其次,选择计划B。麦克雷先行一步,我跟着麦克雷,鬼鬼祟祟地来到德国。也许是他实在心不在焉,一路上我拙劣的跟踪都没有被发现。墓园不在市中心,需要驱车前往。入口处是一扇红铜色的铁艺拱门,沥青路面延绵至视线尽头,如同天国之路,过道旁是高大的柏树,麦克雷一身黑服,头发齐整,胡须也剃掉了,我只在照片里看过他意气风发的模样,第一次亲眼目睹他的英俊,我意识到即便我和他朝夕相处,我对他依然是陌生的,他跳离父亲的那一面,暗的一面,恐怕只有半藏清楚。

莱因哈特过世的消息虽不能完全回避媒体,但守望先锋的哀悼者们尽可能地保留住清净的一隅。守墓人尽忠职守,没有让我进去。

“我不是记者。”我的解释根本不管用,守墓人干脆装作听不懂,祷告起来。

我只能等到天黑,用一种并不光明正大的途径入场——我的攀岩技巧再次帮了我的忙,一般人可做不来。当双脚落地时,翻越高墙的壮举更加突显出我和麦克雷的差距——我的软弱和固执,最终将我送来了这里。我追逐麦克雷的背影,也追逐着半藏的背影。我因他们而生,我为他们而来。

放眼望去,小丘上青翠欲滴的绿色,并不属于逝者,高低起伏的十字架,一个又一个沉息的生命火炬,就在土壤之下,树根之下,被交缠,被绊住,他们不必再享用世间的空气和美酒,不会再因纷扰流言而受困,只有悼词能穿越棺盖直达灵魂,镌刻在硬石上的评价才是永恒的。

我的评价会是什么?作为一个凡人的善终,我的一生有多少事迹能留给后人用以警醒?

我听到绵渺歌声,是卢西奥,他唱起弗兰克辛纳屈的《我的路》,莱因哈特走完了他的路,正如歌词所言:对一个人来说,他能拥有什么,唯有自身,别无他物。现在莱因哈特要和重锤一同下葬。

我看着远处的团团人群,那是围聚在莱因哈特身边的挚友,给予最后的送别。我触景生情,流下眼泪。我不希望孑然一身地活着,我的人生被撕裂成三瓣:人子,浪客,败者,我没有完整融入过其中一个,麦克雷却全心全意地认同他作为父亲的身份。

我认出几个人,卢西奥,安吉拉,猎空(一旁的女士应该是她的伴侣),忍者,托比昂,法拉,温斯顿,莫里森(他依然穿着76号标志的外套),两个智械。安娜已经在两年前过世,那时莱因哈特尚在。

没有半藏,忍者的兄弟没有来,若干年前风中屹立的男子,不见其影。

我和一株灌木为伍,叶片间的缝隙只能看到麦克雷一路向队友致意,一定有旧人旧事在他的记忆长河里复苏——沉默良久的他先是与莫里森问候,再是和忍者握手,又和漂浮在空中的禅雅塔施礼,和安吉拉的对视时间是最长的,队伍里的全科医师总是享有特权。

葬礼结束了,我看着他们一一退场。忍者搭上麦克雷的肩膀,像是有话要说,温斯顿抢先一步,截住他的话根,科学家将忍者劝走了。

只剩下麦克雷,还有一个智械,他们站在绿道中心区的喷泉,那块区域就像裂开的一道书脊,突兀却不失诗意,他们都看着不喷水的立柱,还有上面展翅的天使。至于那个智械,他和禅雅塔不同,身上有着更多的类人气息。钢铁的手部骨骼从绀色的衣袍里伸出,镍,铬,钨之类制成的合金,光洁而乌黑,昂着头,抱臂而立。

我已经顾不上被发现,站起身,将风衣的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活脱脱的包塔面具。我怀揣的疑惑呼之欲出,为什么每个人对这个智械都表达出一种悲凉的歉意,为二人挪位,腾出独处的空间,证明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麦克雷接下来做的事情让我想捂着整张脸,肃穆气氛炸裂在苍翠绿色的环绕中。

他们就在我的面前,用一种类似隔靴搔痒的形式探触彼此。麦克雷去握智械的手,五指交缠,动作之轻,仿佛在拿捏一份阔别十年的爱的重量,而不是一段金属。他们缄口无言,相视着拥抱,恍如隔世,久远的爱慕在亡者安睡之地焕发新生。

他们把墓地当成了公共交谊厅,只差款款起舞。

我最没考虑到的情况即是如此。我紧咬着嘴唇,疼痛烧灼着神智,阻力和动力交织的两股力量推搡着我进行内心的斗争。我没有对接纳半藏做好百分百的准备,但是我为他打抱不平,为他感到不值,过去的心上人已经被岁月压榨得只剩虚伪的怀念来弥补,而半藏也绝不能想到是谁戳破了海枯石烂的爱情誓言。

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心尚未老,却已无所依。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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